自贡与上海交往史略

2026-11-21

□刘刚
  在自贡民间,流传有“上海有外滩,自贡有沙湾”的说法。这句流传于盐都的俗语,并非简单的文学譬喻,而是勾勒出两座相隔近两千公里水岸城市相似的历史荣光。
  清代至民国,自贡沙湾地处釜溪河盐运的黄金口岸,是整座城市的核心地带。这里盐商巨贾云集,商号鳞次栉比,银行、保险、信用、典当等金融机构多达数十家,既是富荣盐场盐业行政中枢,也执掌四川盐业金融命脉,素有“四川华尔街”之誉。1938年,上海商业储蓄银行于此设立自流井正街办事处,由郎伯洪出任经理。大清水厘局、四川盐务稽核所(几经更名后为川康盐务管理局)也坐落于此,“沙湾”成为近代四川名副其实的盐政中心。
  黄浦江畔的上海外滩,则依托开埠通商崛起,是近代中国面向远洋贸易的重要窗口。一处踞西南内河盐运要津,一处位于东部江海交汇口岸,“沙湾”与“外滩”依托各自水系,孕育出繁盛的商贸与金融文明。两座城市同为民国时期正式设市,虽地理距离遥远,彼此交往却跨越山海,绵延三百余年。

明清时期开启两地人文交流
  自贡与上海有据可考的往来,最早可追溯至明末。明崇祯六年(1633),富顺籍进士刘潜(兵部尚书刘时俊长子)由江西婺源县令调任上海知县,履职至崇祯八年(1635)。两年任期内,他为官“洁己爱民,以风雅饬吏事,壮年勇退,时论高之”,留下良好政声。
  一百五十余年后,出现由上海赴自贡地域履职的人事流动。清乾隆五十年(1785),上海人姚灿出任富顺知县,虽任期仅一年,却开启上海人入仕自贡地域的历史。嘉庆十八年(1813),上海宝山人陈汝秋又赴荣县担任知县。
  明清时期这种零星的官员互调,规模有限,尚未形成大规模的社会交往,但人员跨地域流转搭建起两地最初的人文纽带,也为二十世纪思想、器物、产业的深度交流埋下伏笔。进入近代,上海作为工业文明高地,沿长江水道将新事物、新文化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千年盐都自贡。
  其中,有不少新式物件由上海传入自贡。自贡第一辆黄包车,即为恒通汽车公司从上海购置的私人包车。1919年,富顺述古斋从上海购入四开平台及八开圆盘印刷机各一台,自贡由此开启金属活字机械凸版印刷时代。1921年,大安寨盐商王问陶从上海买回小型电影放映机与海外影片,并在家中放映,电影由此落户盐都。1928年,川南马路总局采购上海汽车总成配件,装配两台福特牌客车,自贡第一次拥有本土客运汽车。
  思想文艺领域同样息息相通。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荣县作家柳倩在上海刊物《新诗歌》上发表儿歌《雪花飞》,成为自贡较早的儿童文学作品。1936年底,中共中央上海局四川情报组派遣党员闻化鱼到自贡,秘密开展地下革命工作。1947年,自贡市政府广播电台建成,特聘上海工程师杨傅伯负责设备安装与技术运维。
  商贸流通更是经久不绝。抗战胜利后,自贡庆成商号设立上海办事处,辗转广州、香港采办百货;富顺东南美商号派员常驻上海,采购英国毛呢、日用百货、搪瓷器具等新潮货品。油料物资则经上海油轮运抵重庆分装之后,再转运自贡。新中国成立后,上海制造的SH141交通牌汽车、上海三轮车等交通工具,也广泛运用于自贡城乡,上海工业产品深度融入自贡百姓日常生活。

盐都儿女在上海的求索与奉献
  二十世纪风起云涌的革命浪潮,把自贡与上海紧密联结在一起。吴玉章、但懋辛、谢持、雷铁崖、伍劭、陈刚、郑用之、刘道盛、王道周等一大批自贡籍进步人士,先后到上海投身革命事业,如吴玉章在讨袁斗争期间负责上海地区的秘密联络任务,但懋辛两度在上海筹办中国公学,谢持在辛亥革命前到上海任中国公学学监。抗日战争中,有姓名可考的自贡籍将士,共有20人牺牲于上海战场。
  在这些人中,还有壮烈殉国的黄仁,以及投身上海解放与城市建设的杨光池,他们共同书写了两地交往的红色篇章。
  黄仁(1904—1924),字仁觉,富顺县自流井(今自贡市大安区)人。他出身小商家庭,幼年丧父,依靠母亲勤俭持家与舅父资助完成学业。他辗转成都、上海求学,就读上海中华职业学校,后考入上海大学社会科学系,在此加入中国共产党,参与上海地区国共合作统战工作。民国十三年(1924)10月10日,上海举行“双十节”群众大会,黄仁以上海大学学生会代表身份参会。会场上,国民党右派雇佣流氓冲击集会,黄仁登上主席台,痛斥其勾结军阀、破坏反帝反军阀运动的行径。暴徒一拥而上,将黄仁从两米多高的主席台上猛推坠落,致使其头骨碎裂、内脏大出血。右派势力还将重伤的黄仁拘禁,阻挠就医。迫于各界强烈抗议,黄仁才获释送往宝隆医院抢救,瞿秋白亲赴病房探视,最终黄仁伤重不治,年仅二十岁离世。黄仁牺牲后,《向导周报》《民国日报》刊发纪念专刊,恽代英、陈独秀撰文悼念,上海大学、全国学联三度通电全国声讨暴行。一名成长于釜溪河畔的青年,将生命永远留在黄浦江畔,成为镌刻两地红色联系的历史印记。
  如果说黄仁把生命献给了上海的革命斗争,杨光池则将半生心血倾注于上海城市治理。杨光池(1905—1987),富顺县自流井(今自贡市大安区)人。他早年在成都、武昌求学,投身进步运动,后前往上海边求学边从事地下革命。1930年奔赴中央苏区,历经反“围剿”斗争与二万五千里长征;抗战时期参与延安抗日军政大学筹建,皖南事变后转战苏北,担任新四军第三师政治部副主任等职;解放战争时期驰骋江淮平原,参加苏中七战七捷等重大战役。渡江战役前夕,杨光池随第三野战军参与接管上海的筹备工作。上海解放后,历任上海市警察总队政委、市公安局副局长、市政府顾问等职,扎根上海政法公安系统数十年。1987年9月4日,杨光池于上海病逝。时任中央军委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杨尚昆题写挽词“艰苦奋斗,一生光荣”;时任国务委员兼国防部长、中央军委副秘书长张爱萍赋诗追忆往昔峥嵘岁月。两位革命前辈的悼词与诗篇,见证了这位自贡子弟与上海割舍不断的牵绊。

上海工业力量夯实自贡产业根基
  近代以来,自贡与上海两地多为器物、人才的零星流动,而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三线建设,则开启了上海工业力量成建制内迁自贡的宏大历史。特别是1965年前后,上海一批工厂、科研院所、高校的设备、技术人员内迁,为千年盐都搭建起现代工业骨架,推动自贡由单一盐业城市转向多门类综合性工业城市。
  在机械制造领域,上海阀门厂、上海良工阀门厂的部分设备、职工迁入自贡高压阀门厂,使这座原本以通用机械为主的工厂迅速具备了生产中高压阀门的能力。上海斌诚电焊材料制造厂(先后整合上海大来、泰华等8个厂)内迁,建成自贡中国电焊条厂,为今四川大西洋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前身。上海中华冶金厂内迁,与本地铸钢车间合并组建自贡市铸钢厂。东方锅炉厂虽由哈尔滨锅炉厂为主包建,但上海锅炉厂也输出技术装备与人员。
  轻工产业自贡同样受益。上海汇明电筒二厂迁至自贡,发展为自贡通明电筒灯具总厂;上海业成制钉厂改组为自贡市拉丝制钉厂;上海南华锯条厂落户自贡,带来机用锯、木工锯条等成熟产品。
  科研与高等教育同步落地。上海化工研究院、上海医药工业研究院高分子相关研究单位,联合北京、沈阳相关机构组建晨光化工研究院;上海化工学院四川分院选址自贡黄坡岭办学,即四川轻化工大学的前身。
  这一轮内迁,带来的不只是机器设备,更是上海成熟的工艺标准、管理制度、技术理念。自贡高压阀门厂产品由此拓展出近九百种规格,产品行销全国并出口海外;自贡中国电焊条厂引进国外先进生产线,产品通过中、美、英、法、德五国权威认证。晨光化工研究院与上海科研单位持续开展技术协同攻关,两地科研人员于1985年联合完成氟碳系列橡胶研发,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三等奖。源自上海的工业血脉,深深融入自贡现代工业的基因之中。

改革开放后的经贸与文旅协作
  改革开放后,自贡与上海两地的交往,从国家主导的工业内迁,逐步转向城市间平等互利的经济、科技、文化多元协作。
  对外贸易方面,自1980年起,自贡化工、机械、轻工、农副土畜产品主要经由上海等口岸出口。产业技术合作持续开展,1984年自贡油毡厂引进上海南汇涂料厂技术生产改性建筑涂料。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两地探索联营新模式,自贡市蔬菜公司与上海益民食品一厂联营自贡光明食品厂。
  文博科研领域也开展密切合作。1983年11月,自贡恐龙博物馆筹建办公室联合上海自然博物馆等机构,历时近一个月完成多齿盐都龙化石复原工作。
  1984年12月,自贡市与上海市南市区(2000年后撤销建制)结为“姊妹城市”,两地关系从此有了制度化平台。1988年,自贡市政府驻上海办事处设立。从此以后,自贡多次组团赴上海对接洽谈,推进经济技术协作。
  1990年举办的“上海—自贡金秋艺术灯会”,成为两地文化交流的高光时刻。应上海市虹口区、市旅游局、市园林局邀请,自贡灯会亮相上海鲁迅公园,展期47天,接待国内外游客250万人次,门票收入894万元。灯会以“欢乐的上海”为主题,将自贡灯会的传统工艺与现代技术结合,营造“典雅、喜庆、吉祥”的节日气氛,获得上海各界、外国使节与海外游客广泛赞誉。时任上海市委副书记吴邦国评价这场灯会时说,它“极大地丰富了上海人民的精神文化生活”“极大地促进了上海市旅游业的复苏和振兴”“增进了上海市和自贡市人民的友谊,架起了两地市长期友好交往的金桥”。闭幕之际,上海赠予自贡“彩灯瑰宝”锦旗;《解放日报》刊发评论《灯火阑珊话上海——我们向自贡灯会学些什么》,深度探讨灯会带给城市文化建设的启示。之后,自贡彩灯多次在上海展出,成为自贡递向上海的闪亮城市名片。

新时代背景下的多维协同开放
  进入二十一世纪,自贡与上海交往突破过去单一展会、零星商贸的局限,形成政府、企业、高校、民间商会多方参与,产业、科创、医疗、文旅多领域并行的常态化合作格局。两地虽无对口帮扶关系,但依托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高校对口支援、异地商会、彩灯产业等纽带,延续着“沙湾”与“外滩”跨越百年的情缘。
  政务往来层面,自贡连年组团赴上海参加进博会,领导带队考察学习城市运营、供应链建设、夜间经济治理等先进经验。2023年,自贡市总商会上海商会、富顺县总商会上海商会成立,搭建起在沪盐都商人联络平台,打通民间交往渠道。经济领域,以上海为总部的新材料龙头“恩捷股份”于2026年在荣县布局年产50亿平方米锂电池隔离膜项目,补齐自贡新能源产业链关键环节;特色农产品借上海市场走进长三角,自贡外贸长期依托上海口岸联通全球市场。
  科教医疗合作是新的亮点。接续三线建设时期化工科研渊源,华东理工大学从2024年起对口支援四川轻化工大学,并联合自贡市政府共建华东理工大学自贡研究院;同年,复旦大学与自贡市第一人民医院共建临床转化平台;2025年,上海交通大学与自贡市政府开展战略合作,为自贡康养、生物医药产业提供智力支持。
  文化交流上,自贡彩灯续写1990年上海金秋灯会的佳话,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身份连续多年亮相进博会,灯组常年现身上海,成为两地文化互鉴最具辨识度的符号。
  
结语
  回望三百余年历程,上海与自贡的往来脉络清晰、层层递进。明清官员互任,开启人文初识;近代西风东渐,新思想新器物顺着长江传入釜溪河畔;革命年代,盐都儿女奔赴上海,以热血缔结红色情谊;三线建设时期,上海产业力量西迁,重铸自贡工业根基;改革开放后,经贸、科技、文旅深度交融,自贡彩灯闪耀黄浦江畔;步入新时代,政企学民多方联动,续写双城协作新篇章。
  两座城市,因水而连、因人而亲、因业而固、因灯而辉。纵使相隔千里山海,依旧双向奔赴,这段跨越数百年的双城交往史,值得两地共同回望与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