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题西林壁》的三重认知境界
2026-11-08
□李飞鸣
北宋文豪苏轼以词名世,他以词的造诣奠定了在北宋文坛上的领袖级地位。徜徉于苏词世界那被誉为“古今绝唱”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的千古豪放绝词中,往往使我流连忘返,不舍离去。
今日回头读到苏轼这首七绝《题西林壁》,反复吟咏回味,却也生出些许认知来。于是喜欢上了《题西林壁》。这首诗体现了三重认知境界,它融文学与哲学的双重价值于一体。全诗如下:
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此诗写于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由黄州贬所调任汝州途中,此时的他经历了乌台诗案的生死劫难,思想境界已臻化境。这首诗集山水纪游和哲理于一体,这是关于认知反省的认识,三重认知境界就是格局、视域、宇宙三个方面。
体现在格局上,是认知的局限性。“横看成岭侧成峰”,同一座庐山,横看是绵延山岭,侧看是陡峭山峰。山未变,而所见殊异。这揭示了一个认知真相,人所见之世界,从来不是世界本身,而是世界在特定格局中的投影。格局,是一个人认知世界的框架与边界。苏轼以“横”与“侧”两个方位词,道破了格局对认知的塑造力。横看者,视野铺展如卷轴,故见岭之连绵。侧看者,目光切割如剖面,故见峰之峻拔。
同一客体,因观察者所处格局不同,呈现截然相反的面貌。每个人的判断都受限于自身的格局,格局的局限又往往是不自知的。
苏轼的深刻之处就在于,他并未止步于感叹“各不同”,而是进一步追问“为什么不同”。格局的局限并非不可突破,突破的前提就是首先承认局限的存在。一个只知横看的人,永远无法理解侧看者眼中的峰,一个囿于自身格局的人,也永远无法触及更广阔的真相。这首诗首先教给我们的,是一种认知上的谦卑,承认自己所见的“岭”或“峰”只是局部,而非全部。
体现在视域上是“远近高低各不同”视角的多元化。
“横侧”是二维视角,“远近高低”是三维视域。苏轼在此将观察的维度从平面推向立体,从单一推向多元。远观得其势,近察得其质,高瞰得其全,低窥得其微。每一种视域都有其不可替代的认知价值,也都有其不可避免的认知盲区。
真相不是某一个视角的独占物,而是所有视角的集合,苏轼没有说“横看才对”或“侧看才真”,而是远近高低四种视域,暗示每一种都是通向庐山真面目的必要路径,却又没有一种能够单独完成这一使命。这种思维,与庄子“道通为一”的齐物思想一脉相承,又具认知论上的自觉。
苏轼在九百多年前就以诗显示,你所见的只是你所见的,非全部。唯有主动切换视域,在远近高低之间往返,才能逼近那个超越所有单一视角的“真面目”。这种视域的自觉,是破除偏见、走向通达的必经之路。
体现在宇宙意识上是“不识庐山真面目”的主客体的辩证关系。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两句是全诗的诗眼,也是哲学意蕴最为深邃之处。前两句讲的是“所见不同”,后两句则直指“何以不同”的根本原因,因为观察者本身就在被观察的对象之中。这是一个惊人的哲学洞见。通常我们认为,认识是主体对客体的把握。但是苏轼揭示了一个悖论,当主体置身于客体之内时,主体便成为客体的一部分,丧失了把握整体的立足点。
庐山之所以“真面目”难识,根本原因在于“我”就在庐山之中,“我”的视线被庐山的峰岭所切割,“我”的立足点被庐山的土地所限定。这一洞见触及了宇宙观的核心问题,人与世界的关系,究竟是外在的观察关系,还是内在的参与关系,苏轼的答案就是后者。人不是站在世界之外的旁观者,是嵌入世界之中的参与者。那个试图把握整体的“我”,本身就是整体的一部分。那么,“真面目”是否永远不可知,诗的言外之意是,只有跳出庐山,才能识得庐山。这个“跳出”,不是物理空间的离开,而是精神境界的超越。
当人能够站在更高的高度反观自身所处的系统时,“真面目”便会在一定程度上显现。这是对认知局限的承认和对认知超越的期许。承认局限而不屈服于局限,这就是苏轼在历经人生沉浮后所达到的精神高度。
九百多年后,苏轼的这首诗依然如庐山之巅的清风,吹散了认知上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