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乡情的幽微光亮

——读张良中短篇小说集《白云生处》

2026-11-08

□李美桦

  攀西作家群中,张良在小说领域默默深耕,他笔下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乐,人间烟火的生活日常,底层人物的期盼与挣扎,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近期新出版的中短篇小说集《白云生处》,一个个相对独立的篇章,以冷静节制的叙事和质朴俊朗的语言,叙写普通人在时代变迁中的人生际遇,用岁月长河里的幽微光亮,灼照时代皱褶里的坚韧执着,值得细细品味。
  张良笔下的“苦拉”位于川滇交界,偏僻闭塞,贫穷是这个村落曾经的标签。这片土地既洋溢着时代气息给人以希望,又因特殊的地理环境成为经济社会发展的掣肘。成昆铁路穿峡谷而过,绿皮火车短暂停靠,乡村有板栗、甘蔗、烤酒等特色产业,却长期受制于传统农耕模式;打工潮、脱贫攻坚、乡村振兴为乡村带来了新的希望,也带来了村落空心化、乡村治理难等新问题。张良的可贵之处,是他不把乡村的现代转型写成脱贫致富的平坦大道,而是把普通人放在时代的洪流中,通过这些人的命运流转,写出他们在社会转型中的挣扎与倔强。
  《寻夫》就是这方面的代表性作品。小说以村主任“我”为村里板栗找销路为主线,穿插冯寡妇跟随寻夫的情感纠葛,演绎时代变迁中的家庭情感悲剧。苦拉村的板栗不成规模,销路不畅,村干部只能四处求人,为全村板栗找销路,这正是小农生产缺乏市场、信息、组织化体系的现实困境。而“守活寡”的冯寡妇不平常的寻夫路,则是现代乡村转型过程中难以回避的现实矛盾。她的男人刘国成和别的女人私奔,抛家别子到外面闯荡一去不回,让冯寡妇痴心苦等,独自撑起家庭。张良没有把刘国成简单写成负心汉,而是写出了时代变迁中人性的复杂。这段感情的悲剧是个人的悲剧、家庭的悲剧,更是时代转型对家庭传统伦理的现实考验。
  《望断山》则把镜头对准市场转型中的信任危机。杜昆儿时背火炭给外婆取暖,村里人夸他“知道感恩,是棵好苗子”,成年后却在生意场上把亲情、乡情都变成可透支的资本。作家没有把骗局写成简单的善恶对立,而是写出了乡村经营者进入市场后遭遇的规则失范、人情透支与信任崩塌。《乡村电影》则从儿童视角写出乡村教育习俗与生命无常,通过看电影、在水库打鱼、上劳动课、短命不入祖坟等细节,写出了生命在贫困与匮乏中的脆弱,让底层人物的坚韧与质朴更加立体鲜活。
  张良以悲悯的情怀写普通人的人生际遇,通过他们的期盼、挣扎、善良、酸涩,以及烟火日常里的世道人心,给读者留下了咀嚼的空间。《我要歌唱》中的父亲张立本,是极具代表性的底层人物。他天生有副好嗓子,得到专业老师高度认可,却被乡土偏见与家人认知局限断送了艺术前程。他几经辗转,屡次错失机遇,最终回到老家务农。他惨遭命运捉弄,对歌唱的热爱却从未熄灭,晚年在成都合唱团意外走红,又遭遇感情欺骗散尽积蓄,当他走出心理阴霾,在新春演唱会上却“咣一声倒在地上”。小说一波三折,没有刻意控诉命运不公,而是写出了普通人对精神生活的执着追求和顽强守护,让人嗟叹。
  《白云生处》取自杜牧的诗句,张良笔下的白云生处,并不是云遮雾绕的人间仙境,而是氤氲着人间烟火的生活日常。故乡,既是地理意义上的精神原乡,又是需要重新审视、深度解读的乡村世界。小说以叙事者“我”回乡寻根,踏遍故土山河,打捞祖辈生活记忆,让消逝的村庄、旧时的作坊、流逝的生活场景在文字中重现。作者对故乡没有美化和粉饰,这里有贫困、有纷争、有搬迁的流离、有城市化带来的人性异化。正因为直面乡土的缺憾与阵痛,《白云生处》摆脱了廉价的田园乡愁,成为记录时代、见证坚守的真实精神家园。
  张良小说的叙事节奏不瘟不火,他善于用鲜活的细节说话,让人物在水到渠成中自然生长。《寻夫》中用村主任袁永春的第一视角,读者只管跟着他看、听、想。小说没有告诉读者,“冯寡妇该死”或“刘国成该骂”,而是把判断留给读者。叙述上的节制,使小说避免了道德说教,保留了生活的质感与复杂。《望断山》的结尾,“我”看见杜昆与劫匪勾肩搭背,“突然僵在了那里,大脑一片空白”。不解释,不节外生枝,戛然而止。这种留白,比任何控诉都更为有力。
  张良写苦难,很少渲染悲情,而是用动作、物象、环境、细节表达情感。《白云生处》写祖母官司胜诉后,“家已倾家荡产,债台高筑”,曾庆礼“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祖母多年后只说“那场人命官司打下来,我们家是赢了官司输了钱财”。没有哭天抢地,没有长篇控诉,平静的一句话就把岁月里的千般苦难表述出来。
  张良的文字干净、质朴,夹杂着攀西地区方言土语,幽默含蓄,耐人寻味。小说中出现的诸如“老表”“阿莫”“赖克宝”“水落三丘田”“捞鱼摸虾,饿死庄稼”等攀西地区的方言土语,贴合人物所处的地域环境,贴近普通大众,承载着民间智慧,使所塑造的人物形象个性十足。祖母硬朗刚直的话语、乡村老人通透质朴的家常对白,寥寥数语就让乡土人物形象更为鲜活饱满。书中的比喻皆取自乡村日常,柔软如云团的白云、田野飘动的红布火焰、磨盘般的月亮,质朴生动、自带温度。
  张良以“苦拉”为叙事圆心深耕乡土,以冷静节制的叙事和质朴俊朗的语言,写出了普通人在城乡之间、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挣扎与坚守,他们的善良、坚韧、无奈、悲伤,构成了中国乡村现代转型最真实的底色。他的乡土书写,为攀西文学创作提供了纯朴真诚的创作路径。期待他继续扎根故土,持续关注乡土人间,写出更多饱含烟火温情、闪耀人性光亮的好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