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笔油沙湾
2026-11-08
□阿吉
油沙湾是一个半圆形的院子,住着三十来户人家。院子后面生长着成片成片的木槿花。木槿花凋谢的时候,油沙湾就显得无比的寂寞了。
院子里的头号人物叫何泽兴,按辈分我叫他公,他排行在七是老幺,所有的人都叫他幺公。幺公少言语,言语便要算数。1958年吃食堂,上面要求把邻近的亮谣湾和大屋基拆掉,合并搬迁到油沙湾,众人长时间不动。这事让公社晓得了。公社派人了解情况,之后就通知幺公开会。当天下午,幺公回来到亮谣湾和大屋基走了一趟,第二天众人就欢欢喜喜地动了。据说是幺公在上面领了“精神”。
油沙湾三面靠山,一面临水,临水的地方叫大堰沟,是油沙湾人的命根子。大堰沟宽阔且长,水位不高不低,顺东而下,一直流到沱江。沿途多有悬崖峭壁、礁石险滩,唯经过油沙湾一段,出奇的平和直,水流又缓,这样的不躁动,正合了油沙湾的人畜和耕田用水。美中不足是洪水季节,两边田土多有灾难。
大堰沟将油沙湾与外面的世界拦腰切断。水深,则有金娃操持的小渡船,每两分钱一渡;水浅,便赤脚踩水过河。油沙湾人一般都少出门,即使发大水,金娃的生意也不是十分好,但又少他不得。
过得大堰沟就有三条路:一条通往江阳古城富顺,一条通往千年古镇邓井关,一条通往甘蔗产区黄葛灏,均有六七十里山道。如果不是婚嫁、生辰、丧葬等等必须采购些货物,油沙湾人不会随便就去了城里。
每年夏季来临,晚上必要纳凉。院子中间的大坝老早就被孩子们占领了,他们不怕蚊虫叮咬,随便躲进哪家的柴草和茅棚内,做着鹰叼小鸡或者猫抓老鼠的游戏,只要不被叼着抓着,浑身泛起红疙瘩都是胜利者,第二次游戏的时候就当司令,手下再封军长至排长,封谁就由司令定夺。大坝靠边还有几个长者,他们与板凳之间保持着各种不同的姿势,手里握着蒲扇或者篾扇拍打着前来叮咬的蚊子,即使这些蚊子不来,扇子也依旧有规律地在身体四周一摇一拍,不时发出与硬物相撞的声音,好像这扇子是与夏季相和谐的一种特有的乐器。院坝上方的一张竹椅上斜躺着幺公,他半眯双眼遥望星空,间或干咳几声,偶尔也与其他的几位说两句话,之后又保持原样。幺公一直遥望着星空,像有满腹心事。
那年天大旱,大堰沟里乱石突出,连蟹兵虾将也死得一个不留,地里的庄稼也被烤焦了。听幺公的胞兄六公说,这种天气,每一轮甲子出现一次,每次出现都要闹出人命。众人知道就有些怕,纷纷躲在屋子里干着急。幺公也躲在家里,闷了两天,就直奔黄家冲,回来便在院子中间山吼:打井打井,每户出一个劳力。幺公查出黄家冲有一线浸水,井挖下去,果然清泉不断,很快就满了一眼井,于是老老少少吆喝着担桶拎盆来盛水。那年的干旱,油沙湾人没死掉一个,只有一头牛,公社兽医检查后说活不出来。幺公就说,宰了,吃个新鲜。
油沙湾就是一个世界。那年大旱过后又发大水,油沙湾人说,年景不好,油沙湾有大难。果然,十二岁的菊妹到姥姥家去,至大堰沟,被金娃挡住了。金娃把船拴在岸边的一根桩上,说封渡了。菊妹说,我姥姥满八十,我要过河。金娃没有办法,说试试吧,就载着菊妹往对面推,大约船行到三分之一处,一个浪头打来,船被掀翻了,金娃和菊妹栽进水里,金娃可以抓几把水,菊妹就没了。油沙湾几十号壮年男女沿岸打捞,第二天下午在不远的赖子凼捞出菊妹尸体,肿得发白。
油沙湾的空气凝固了两天。幺公说,修桥。每天就有几十号人扎在大堰沟修桥,每户出两个劳力。桥一建成,金娃就打消了买新船的念头。
新建的桥取名大堰桥,它成了油沙湾连接外面世界的第一通道。上面知道后,十分满意,都说油沙湾的做法很对,于是拨了些款子作为奖赏。款子直接就到了幺公手上,幺公想都没想,按人头就把款子分了。
幺公死时86岁,比六公早死两年。幺公临死的时候对六公说,沿着大堰桥,把路修出去,一直修到城里。六公说,事情太大了,要逐级跟上面反映。幺公听完就断气了。
很多年过去了,除了新增十几户人家,油沙湾依然保持着老样子,大堰桥依然挺立在日晒雨淋之中。
附记:今年春,乡村振兴的风吹到了油沙湾——上面来了很多人,又量了地,决定修路,修到城里。油沙湾忽然就闹炸了。寂寞的油沙湾结束了几十年寂寞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