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角

2026-11-08

□宁忠沩

  今天是周末,我想着去菜市场逛逛,想要多买些喜欢的农家蔬菜。一堆堆毛茸茸的豆角映入我眼帘,我蹲下身,将它们捧在手心里,儿时吃毛豆角的画面瞬间浮现在脑海……
  那时,我上小学二年级。春耕时节,父亲把黄豆种在田坎的侧面,舀田里的水浇上去。一周后,豆苗拱破土层,湿润的泥土裂开一条缝,鹅黄的子叶肥厚,沾着细碎泥沙,接住春天的阳光,慢慢染上浅绿。十天后,两片圆圆的子叶托在根部,上面长出绿叶,小叶三枚一组,嫩绿鲜亮。
  这时也是最容易招惹毛毛虫的时候。每到周末,父亲催我早早起床,去田坎的豆苗上捉害虫。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哪有什么杀虫剂,全靠自家的孩子出去逮毛毛虫、菜青虫。
  清晨,天刚蒙蒙亮,阳光温柔地抚摸着大地;这时晨雾袅袅,给远处的豆叶披上一层薄纱。我睡眼惺忪地走向田坎,蹲下身,一株一株地翻找。只见一条黑色的毛毛虫,正张开嘴巴,贪婪地吃着豆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吃了几口,身体一节一节地往前拱,又开始吃另一片豆叶。我拿着竹片将它压住,脚踩上去,毛毛虫随即毙命,不再动弹。接着,我又走向另一株豆苗……
  待豆叶长得密密麻麻,上面铺着一层软毛的时候,毛毛虫才不敢光顾。
  初夏,露珠在豆叶上来回滚动,被软毛稳稳兜住;豆叶下开出一簇簇白色的、浅紫色的蝶形花。微风拂过,豆花羞涩地露出蝶瓣,随着枝叶轻轻摇晃,像一只只欲飞的小蝴蝶。
  盛夏的阳光总是泼泼洒洒。白花花的光芒落在叶柄上,裁剪成细碎的光环,轻风漫过,光影在豆角上蹿来蹿去;这时一串串豆角鼓鼓的,豆秆沉甸甸地弯着腰。
  最开心的,还是吃毛豆角。那年暑假的一天早晨,父亲拔了几株豆秆回家,叮嘱我下午把毛豆角摘下来,晚上煮着乘凉吃。那时,我特别开心。生活在那个艰苦年代的农村孩子,哪有零食吃?
  到了下午,我把毛豆角一荚一荚地摘下来,倒入清水中,多洗几次,然后开始生火;待水开之后,放一撮花椒、几瓣八角,倒入毛豆角,撒一勺盐,盖上锅盖;二十分钟后,打开锅盖,清鲜的豆香溢出来,钻进鼻腔,馋得我直流口水。
  我站在院坝里,踮着脚尖,望向广袤的田野——一垄垄稻穗低垂着头,就像父亲弯弯的脊背。我盼着他和母亲还有姐姐早些回来,直到天黑,他们才扛着锄头,背着稻田里的野草回家。
  晚饭后,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月光淡淡地漫进院子。我拿上凉席,铺在地上。凉席旁边放三张木凳:一张是父亲坐的,一张是母亲坐的,还有一张放毛豆角——毛豆角装在小盆里。
  我和姐姐躺在凉席上,望着天上的星星,捏开毛茸茸的荚壳,放进嘴里,咬上一口,软糯清甜;这时毛豆角裹着花椒的麻味和盐的咸香味,那股田野的清鲜在舌尖上散开,越嚼越香。那时,没有电风扇。母亲在一旁不停地摇着蒲扇,一边给我们驱赶蚊虫、驱散暑热;一边给我们讲寓言故事——母亲没上过几天学,她跟我们讲的故事,翻来覆去只有《狼来了》《守株待兔》《亡羊补牢》……但每次我们都听得津津有味。待月儿躲进云层,凉风习习的时候,我们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已经躺在床上,嘴角还留着豆角的清香。
  如今,超市里、菜市场,一年四季都有毛豆角出售。可和父母一起吃豆角纳凉的那些夏夜再也回不去了。盆里依旧是熟悉的豆香,只是身边少了摇蒲扇的母亲,少了在一旁沉默的父亲。毛豆角依旧清甜,唯独那段旧时光,留在记忆深处,一想起,心底便涌上一股温柔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