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盐厂的孩子
2026-10-18
□崔立
下午,父亲回来时,伴随的是他连续的咳嗽声,咳得原本苍白的脸红彤彤的一大片。
父亲昨晚去和十几年没见的老伙计们一起喝酒了。喝酒是一方面,主要还是为解决儿子黎兵工作的问题。黎兵大学毕业一年多,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父亲的那些老伙计里,有几个离开盐厂后,都到了重要岗位上。父亲做了一辈子的盐厂工人,从没为自己的事情求过人,这次为了儿子,只能放下了他一辈子的“倔强”。
黎兵探寻的眼神,到了父亲的脸上。父亲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了一包盐,扔在了客厅的桌上,发出“嘭”的一声。然后,父亲走去卧室,关上房门,很快又传出了他更为响亮的咳嗽声。
黎兵愣了好一会儿,父亲这是怎么了?晚饭时,父亲的面色还没恢复,筷子拿在手里又放下,掩住嘴,往卫生间跑,远远传来更为响亮的咳嗽声。黎兵这才想起了什么。父亲咳红了脸回来时,黎兵说,爸,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父亲摇手说,不用不用。父亲坐下后,挺郑重其事地说,还记得我和你妈在盐厂的事吗?黎兵点点头,他当然记得,父亲年轻时在盐厂做工人。在那里,父亲认识了母亲,后来两个人结婚,又生下黎兵。在盐厂的生活是他们最美好,也最纯粹的时光。父亲和母亲做了一辈子的盐厂工人,他们也把青春,把年华都献给了盐厂。每次说到这里,父亲总是兴致高昂,又手舞足蹈眉飞色舞,母亲也是笑意满满。
遗憾的是,多年前母亲因为一场大病离开了他们。父亲一下像老了十几岁,他和母亲在盐厂干了一辈子的事,再没讲过。
这天有点意外,父亲又将好久没讲的盐厂的事,又讲了一遍,期间因为咳嗽而不断地中断,又不断地继续说。反反复复,父亲的思路已经混乱了,不知道是还没酒醒,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好几次,黎兵想起身离开,又看父亲一副兴致高昂的表情,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天后,一切又像恢复到从前,但黎兵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没有关注到。
黎兵又面试了几家公司。其中有一家是做食品销售的,需要把生产的食品,铺设到各大卖场。只要黎兵同意,他随时可以上班。这是一个机遇与挑战并存的岗位,像黎兵这样的大学生,能放下身段干这样的活儿吗?黎兵犹豫了几天,还是选择了放弃。黎兵过不了内心深处的这道坎。这一年多,这样的工作机会已经放弃好几个了。
黎兵拒绝的第二天下午,突然接到父亲的下棋“搭子”余叔打来的电话。父亲退休后,每天和余叔他们在一起下棋。余叔急吼吼地喊,小兵,赶紧上医院,你爸晕倒了,还吐了血……晴天霹雳般的,黎兵赶紧冲向医院,见的却是父亲的最后一面。医院的报告显示,父亲早已重疾在身,生命在倒计时了,只不过一直瞒着黎兵。黎兵止不住地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整理父亲的遗物时,黎兵翻到了几本笔记本。自母亲过世后,父亲变得越来越沉默,却有了写日记的习惯。
“……今天我参加了老伙计们的聚会,我能感受到大家的浓厚感情,大郭还在位子上,他比我小十几岁,以前我手把手的带他,他叫我师傅,他好像知道我儿子赋闲在家的事情,说有什么困难吗?他一定全力帮忙。还有老金大魏,都比我小几岁十几岁,都说,黎师傅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千万别客气。我想说,却还是说不出口。
“都是肝胆相照的老兄弟自己人,酒一喝就多了,喝多了就说话,大家都说这辈子最快活的是在盐厂做工人,说哪怕后来出去了,有了点成绩,有了点职务,但还是怀念盐厂的工作和生活啊,如果再要选择,绝对不会离开……
“后来老郭拿出了一大盒盐,每人分一包。谁都想不到,我们这些五十来岁、六十来岁、七十来岁的老头子们还抱在一起喊,一起哭,一起笑……”
黎兵看出了一脸的眼泪。一周后,黎兵应聘去了盐厂上班,做最基础的操作间工人,是他主动要求的。这是黎兵的父母亲,在盐厂的第一个岗位。
黎兵应聘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盐厂的孩子,所以我要来盐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