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
　　常听人说，名字只是一个符号。言下之意是，犯不着在这上面太较真。听着听着，我差点就信了。直到某个晚上失眠，于满屋漆黑中，眼睁睁望着天花板，思接千载神游八荒，几个古人的姓名撞进脑海，我方才醒悟，所谓名字只是一个符号的说法，多少有些扯淡。至少，星号与点号大相径庭，加号与减号截然不同，符号与符号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你看，郦食其（读作lì yì jī）、嫪毐（读作làoǎi）、万俟卨（读作mò qí xiè），无论他们或忠或奸，有大智慧还是藏歹毒心，是能臣还是小人，仅就姓名而言，几千年来，大概没有与之相同的。就凭其能够独享“千古一名”，便不知让多少人羡慕嫉妒恨。
　　人生有许多恨事憾事无奈事，自己的名字不能自己做主，算是其中之一。我曾问过很多人，对自己名字的满意度实在是得分偏低。没办法，名字是父母或父母的父母取的，也有的是由高人、名士、显达之人所“赐”——在某些人眼里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哪怕被赐名王富贵、张水生，也像浑身上下镀了一层金——对于领受这名字的人来说，究竟是种什么感觉，只有“平生我自知”了。
　　你或许会说，名字又不是贴在身上终身唯一的二维码，也可以改呀！是可以改，只是倘若真的要改，必然面临诸多不便。档案信息、身份证、户口簿、亲戚朋友熟人，需要去证明、去变更、去通知、去解释的环节多了去了。等你一切都处理停当，以为从此脱胎换骨了，却不知有人偏偏对你以前的名字念念不忘，哪怕事过多年还会提起。冷不丁叫出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你会近乎绝望地发现，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还是原名更有辨识度。
　　对原名不满意，改起来又麻烦，怎么办？还是有文化的人有主意，自己另取一个笔名或艺名。只要这名字足够有特色，叫着叫着，你原名叫啥，还真不一定有多少人在意。比如，大名鼎鼎的贾平凹，原本叫贾平娃，“贾平凹”最初就是一个笔名。又比如，有诗人叫凸凹，有作家叫须一瓜，有画家、美术评论家叫乙丙，有艺人叫雪村，这些笔名、艺名的辨识度、知名度，恐怕远超他们的本名。
　　忽然想到国学大师熊十力。这位原名熊继智的狂人，只因觉得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之名已经不配作为代表自己的符号，于是改名为“十力”。所谓“十力”，是佛教中称佛祖全知全能的十种能力，语出佛典《大智度论》：“六度之业既深，十力之功自远。”你说怪不，狂人以佛祖自居，偏偏时人不以为忤，后人更传为美谈。不过，人家熊大师狂有狂的资本，几岁时就以南宋陆九渊的名句“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自诩，长大后更是成为“现代新儒家”学派的开山祖师。别的不说，即便你不了解“十力”的涵义，也会觉得这名字好认好记。比起那些爱用生僻字取名的人，熊十力认识的生僻字恐怕要多上许多吧，但人家不用，用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反而衬出学问的高深来，这才叫真的厉害。
　　这又扯出一个话题，名字终归是拿给人叫的，如果所用的是生僻到多数人都不认识的字，非但没有辨识度，还容易读成别字，闹出笑话。
　　不管怎么说，在猫猫狗狗都要取一个个性化名字的当下，人名的辨识度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重视的事吗？不然，像王富贵、张水生和我这样的名字，在众人云集的场合叫上一声，能站起来三四个，的确也挺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