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架下的微笑
——忆敬一丹参观燊海井
2026-10-18
□兰家培
2026年9月13日早上,看到新闻里敬一丹去世的消息,我一下子变得悲伤。那个时候天刚刚亮,厨房里水壶刚响,白汽一团团升起来,手机却先凉了下去。屏幕上黑白的照片,还是那样端端正正的笑,像许多年里她坐在演播室里看我们的神情:不催促,不评判,只是把世间的苦与暖一件件摆到灯下。讣告很短,短到来不及告别;日子很长,长到里外都是她陪过我们的回声。
又是一天开始了,世界照常运转,可我知道,有一些人离开了,会把一代人的记忆也带走一角,那些被她认真倾听过的年月,再也回不来了。
我和敬一丹是有交集的,她和自贡也是有缘的。记得那是2000年初夏的一天,当时我在燊海井上班,负责检票,人少时给一些游客讲讲燊海井。虽然不是专业讲解,但在井口工作了近三十年,对井口的每一件工具,每一步操作,都熟得不能再熟。当天,45岁的敬一丹在重庆朋友的陪同下,自驾来自贡参观燊海井,没有惊动地方机构,只有重庆的朋友陪着她。敬一丹一身素装,和其他游客一同参观,谁也没在意,直到在燊海井井口处时,大家才惊奇地发现,眼前一身素净的端庄女性,竟是央视主持人,人称“大姐”的敬一丹。
我们几个工作人员和几名游客迎了上去,她先开口,指着燊海井说:“辛苦你们了,这口井养了一方人吧?”我一时有些紧张,平日里熟得不得了的工具、流程竟说不出来了。她像是看出来了,摆摆手说:“别背给我听,你就讲你天天守着的这些。”于是我从天车讲到辘轳,从卤水讲到灶火,讲深井如何把千百年的光阴吊上来,讲一锅盐怎样在铁锅里慢慢结晶。她听得很认真,不懂处就问,问得极细:绳结会不会磨手,卤味呛不呛人,老盐工腰上的旧伤是不是常见。那些问题不像采访,倒像一位老邻居坐在你家门槛上,关心灶膛里的火。井口窄,风又凉,我劝她站到上风处。她望着高高的井架微笑着说,自己也是从小地方出来的,不怕这“咸风”。随后,我们这里的专业讲解员白丹(2004年也是她给胡锦涛主席讲解的)带着她到熬盐处并进行讲解。熬盐的师傅给她递上刚出的盐粒,她拈了一点在指尖,尝了尝,眯眼说:“原来自贡的咸味是有骨头的。”大家都笑了,气氛也跟着轻松下来。她走到晒盐坪边,摸着粗陶缸沿,忽然问我们:“你们最怕游客说什么?”有人愣住,有人笑了。她认真地说:“最怕别人只说,哦,古老。这口井不是古老两个字能装下的。”我听明白了,她不是来采集一段风景,而是来把一个地方的呼吸、劳苦和体面,重新放回人的身上。当谈到旅游不景气时,大姐还建议:用三个玻璃瓶,装原始卤水,再装净化后的卤水,最后装食盐。吸引游客,让旅游业有所发展。临别时还和讲解员白丹在燊海井三字碑前留影,两“丹”同框,依依惜别。上车前,她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看天车井架,依旧微笑,“守井的人,也是在守人的记性。”她同我们一一握手,还叮嘱井边湿滑,慢些走。车开出去很远,我们几个还站在原地,像送一位长辈回家。
后来许多年,我也退休了,但燊海井的木架依旧又黑了一层,盐还是照样白。每当暮色压下来,卤水映着天车,我就会想起井架下她仰头的微笑:不惊动历史,也不被历史惊动。原来真正的随和,不是没有锋芒,而是把锋芒收进温度里;真正的平易近人,是明明站得很高,却愿意把视线放低,低到一口井、一粒盐、一个普通人粗糙的手掌上。燊海井还会起风,风里有咸味,也有她留下的一句很轻的话:慢些走,路滑。
那年敬一丹大姐回京不久,初秋,央视工作人员来燊海井,做卫星定位等直播前的准备;年底央视直播燊海井,让全国人民了解燊海井,了解自贡。2001年的春节,借着灯会,自贡还火了一把。记得当时我还写了几句顺口溜:“千年盐都燊海井,央视大姐留倩影。振兴自贡曾助力,全国直播又添景。”
短短一场参观,盐井的千年文脉令人动容,而大姐身上的温润风骨,更让我心生敬仰。褪去屏幕上的光环,她只是一位真诚倾听、谦逊待人、敬畏文化、尊重平凡的长者。她让我懂得,最高的素养,是待人随和、平视众生;最美的气质,是温和笃定、初心纯粹。
如今,大姐走了,但《焦点访谈》《东方时空》《感动中国》里那种温和却有力量、克制而又真诚,把庄重说成家常,把良心说成语言的声音,依旧会在神州大地回荡。
盐场风如故,温情人难忘。大姐,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