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里飞出的狂欢

2026-10-11

□杨力
  我的父母,都生活在乡下,年轻时,他们赶过猪、挑过粪、在打谷场上晒过谷。那时候的村子,一到夜晚就静得厉害,偶尔几声狗吠,更衬得寂静无边。日子像被按了循环键,忙碌、单调、一眼望得到头。
  村里第一个篮球场,是在老祠堂地基上建的。水泥地面,歪脖子木桩钉的篮板,铁圈都锈了,却是念中学的我最喜欢的地方。我疯了似的迷上篮球,放学不回家,暑假顶着毒日头练球,皮肤晒得黑亮。父亲说我不干正事,地里刨食的人,玩那圆疙瘩能当饭吃?
  多年后我进城务工,有一天接到村里电话,要我回去参加篮球比赛,原来是镇上要组织“村BA”。第一场和隔壁村的篮球赛,村里的闹热劲儿赛过过年,半村子的人都来了,搬着板凳,嗑着瓜子,里三层外三层。场上小伙子们龙腾虎跃,而我打前锋,每一次带球突破上篮,只要“哐啷”两分球投进,人群就会爆发一片欢呼声,而欢呼声里有一个特别响亮的声音:“好小子,好球!”那是我近八十岁的三叔公,牙齿快掉光了,却笑得满脸褶子,兴奋的表情十分惊人。那一刻,手持篮球的我浑身特别有劲。
  比赛赢了,我们村的老支书却哭了,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他拉着我的手说:“多少年了,就今天,咱村老少爷们的精气神又回来了!”那一刻我才悟到,这哪里是打球,分明是把沉寂了多年的血性重新点燃了。
  从那以后,“村BA”成了咱村的大日子。队服是村里人凑钱买的,记分牌是老木匠打的,连裁判都是杀猪的张屠户临时客串的,因为他熟悉规则。到了村与村的比赛日,外出打工的后生们赶回来,穿上印着村名的球衣,个个挺直了腰板。姑娘媳妇们组成啦啦队,口号喊得山响。场边支起小吃摊,油锅里滋滋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烤串和炸豆腐的香。
  赢了球,全村的庆功宴摆在打谷场上。各家端出拿手菜,拼成长龙宴。母亲端出她最擅长的梅菜扣肉,油亮喷香。人与人端杯互敬,诉友情,释心怨。笑声、碰杯声、欢乐声汇成一片。月光洒在每一张笑盈盈的脸上,那一刻我觉得,村子的魂找回来了。
  “村BA”渐成常态。如今,每个村里的篮球场都装了太阳能灯。夜里亮如白昼,年轻人练球,老人下棋,孩子追逐。隔壁村的姑娘们来玩,叽叽喳喳地评价哪个后生最帅。外面来的记者扛着摄像机,说要拍“乡村新貌”。土生土长的少年被省城体校当作篮球苗子选中,离开那天,全村老少送到村口。而少年红着眼睛说:“长辈们,等我学成回来,给咱村建个真正的灯光球场。”
  以前,我盼着日子快点过;现在,我盼着下一场比赛快点来。那片水泥球场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农村的蜕变。是的,美好生活不光在银行存折上,更在人们亮晶晶的眼睛里,在那一声声“好球”的喝彩里,在月下围着篮球场久久不散的欢笑声里。泥土里不仅能长出庄稼,还能长出梦想;庄稼养活我们的身体,而篮球,正把我们的魂儿重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