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欲说还休
2026-10-11
□华祥利
近来,我把张爱玲的小说翻来重读一遍,发觉她笔下的爱情,从来没有童话式的圆满美好,大多带着阴郁的灰色底色。唯一算得上修成正果的《倾城之恋》,白流苏与范柳原的相守,竟是依托一座城池的倾覆才得来。
看似皆大欢喜的结局,其实藏着现实的权衡与算计。他们的爱情并非浪漫的水到渠成,更多的是乱世里利弊的拉扯、妥协与将就。
世间很多缘分与婚姻,大抵也是这般模样。由此,也引发了我对于现实婚姻的思索。
世人心中最理想的婚姻模样,便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份甜蜜的憧憬,陶醉过无数人,也令无数人黯然神伤。
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的开篇就写道:“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婚姻本就五味杂陈,藏在其中的纠结、隐忍与遗憾,各有一番况味。
蒙田在《随笔集》中写下这样一句妙语:“有人说,美满的婚姻要由瞎子女人和聋子男人缔成。”
这里所说的盲与聋,并非感官上的残缺,而是相处之中懂得选择性包容。可世间又有几人能够真正做到?做不到,便难免要面对婚姻里的一地鸡毛。
绝大多数人的初心纯粹赤诚,总想如孔雀开屏一般,把最光鲜、最温柔、最美好的模样展现给爱人。可岁月从不饶人,人心更是善变。欲望变换、境遇起落、生活琐碎、生存重压,再加上人性里的利弊权衡与得失计较,彼此的情意一点点被消磨、一点点被稀释。
当深情被烟火熏烤,当温柔被疲惫替代,婚姻的警报,便悄然拉响。失望不断累积,不满日益滋生,厌烦与不快蔓延于日常琐碎之中。曾经满心期许的花好月圆,被狂风吹散,被乌云遮挡。
此时,褪去恋爱时的滤镜,彼此眼中,才看见对方满身缺憾。
在妻子的眼里,丈夫不够体贴,脾气急躁,收入平平,为人抠门,寡言少语,木讷迟钝,不懂浪漫,邋遢不修边幅,不复往日英俊;遇事沉默回避,以冷暴力拒绝沟通,不愿分担家事,为人固执,听不进劝解。
而在丈夫的眼中,妻子少了往日的明媚,缺少温柔,言行粗俗泼辣,持家无方,终日唠叨不休,花销大手大脚,懈怠懒散;敏感多虑,爱翻旧账,横竖攀比,计较小气,情绪阴晴不定。
即便试着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活依旧时有硝烟弥漫,日子不免磕磕绊绊。彷徨苦闷,踌躇郁结,担忧恐惧,思绪万千,五味俱全。
世间也有极少数超脱市井琐碎的婚姻。《人生由我:做勇敢和浪漫的自己》作者乐黛云,是北大比较文学奠基人。她在书中回望自己与哲学家汤一介的婚姻,是灵魂层面的高度契合。动荡岁月里彼此信任,危难之时相互守望,没有寻常夫妻间的计较摩擦。他们的婚姻观是:浪漫从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历经风雨依旧赤诚相守的生命能力,他们的婚姻是围城之中难得的风景。
婚姻有甜蜜、有幸福,亦有失落。人海茫茫,月老执线的双手,也有力所不及,既有牵不到的缘分,亦有系错了的姻缘。于是,有人选择独身自持,不入围城;也有人遍体伤痕,终究只能丢盔弃甲,转身逃离。
世人对于婚姻的斟酌与取舍,映照出时代生活的真实模样。回望近年全国婚姻登记数据,万千婚姻形态,尽藏于一组组冰冷的数字之中。
整体结婚人数持续下行,年轻人初婚年龄不断推迟,不再将婚姻视作人生必经之路;与之相对,离婚数据长期居高不下。大多数婚姻的解体,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决裂,而是日积月累的感情变淡、磨合无望。
有人满怀热忱奔赴围城,有人无可奈何转身离场。世间婚姻的聚散离合,有烟火馨香,亦有世事酸楚。婚姻从来没有标准答案。日子合不合脚,人心暖不暖,万般滋味,唯有亲身经历者自知。
常言道:“高山流水,知音难觅。”相守容易,相处太难,灵魂相知更是难上加难。太多婚姻看似炊烟袅袅、岁月安好,实则各有心事,各有孤寂。
钱锺书在《围城》里写道:“婚姻是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
人世婚姻,有相守未必有圆满,有安稳未必有热烈,有相伴未必有深情。迷惘与清醒共生,惆怅与释然交织,不甘与庆幸相融,遗憾与惋惜并存。百般况味萦绕心头,终究欲说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