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浪声声入梦来

2026-10-11

□郭明坤
  立秋前后,父亲总爱念叨一句老话:“秋前十天无谷打,秋后十天满田黄。”又是一年立秋,空调在窗外喘着粗气,把热气一股脑儿吐出去,又温柔地往屋里送着凉风。蝉,成天不知疲倦地唱着那支永不变调的曲子。我常常想,它为什么不找个凉快的地方待着,偏要在这大热天里,卖弄它那并不清脆的喉咙呢?
  老家屋前有一棵大树,树上也有蝉鸣。微风吹过,蝉鸣飘过丝瓜架,随着金黄的稻浪滚滚向前,一波接着一波,伴着稻谷挤碰的沙沙声;那是天地间最和谐的乐章。
  父亲嘴里叼着叶子烟,有时烟是燃着的,青烟袅袅;有时熄了,他也不换,就那么叼着。他每天都要到田边转几圈,时而蹲下身子,把稻穗放在手心端详,时而又到田缺口瞅瞅。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回来时脚步是轻快的,神情是愉悦的,有时还哼上两句,我虽听不懂,却能感觉到那调子里满是欢喜。
  清晨,天还没亮,迷迷糊糊中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交响曲。报晓鸡还没来得及打鸣,主人却先惊扰了它的好梦。等天蒙蒙亮,我起床时,母亲已把早饭煮好,一边吩咐我去叫父亲回来吃饭,一边喂猪喂鸡。我走到田边,只见一大片稻谷已在父亲手起刀落中整齐地倒向一边。它们站了一个夏天,累了,也该换个舒适的姿势躺下了。
  匆匆吃过早饭,换上旧的长衬衫、长裤子——长裤被我剪了一截,变成七分裤——再戴顶草帽,打谷人的标配就算齐了。刚下田时,水还是冰凉的。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左手握稻秆,右手飞快地割。可力道和角度总不对,刀常常卡在稻秆上,扯扯绊绊的,半天才割倒一小片。父亲不时指点我握刀的姿势和力度,刀口要向下,要快、准、狠,割下的稻谷要稻穗朝前。在父亲的统一调度下,我们把打谷机挂上拌桶,围上围挡,伴随着“嗡嗡”的轰鸣声,打谷子正式开始了。
  一开始,我的主要任务是递“鹅把子”。父亲一边踩着打谷机,一边将稻穗送到飞转的滚筒上,谷粒“嗦嗦嗦”地击打着围挡,在拌桶里欢快地跳跃。桶里的谷粒越积越多,汗水也慢慢浸透衣襟。汗水顺着额头、脸颊往下淌,有时眼睛都睁不开,衣服紧紧粘着皮肤,很不舒服。父亲和母亲牵着拌桶的“耳朵”向前拉,我在后面推。当拌桶快满时,我们便小心翼翼地挪到田边,把谷粒转移到箩篼里。
  辰时末,我们把装好的谷粒挑回家,倒在坝子里晒着,然后喝两碗冷稀饭下泡豇豆。中午十二点左右收工,地面已被太阳烤得滚烫,光脚踩上去立马就想跳脚。午饭过后,扯张竹席丢在凉快的地上,尽管吹来的风都是热的,偶尔还有蚊子的侵扰,但因为太疲倦,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一天还好,新鲜。第二天早上起床,浑身酸痛,特别是肩膀,扁担一压上去就钻心地疼,放在左肩想换右肩,放在右肩又想换左肩。几天下来,肩膀又红又肿,严重的还要脱皮。手上被秧叶割伤的口子越来越多,脚上被螺蛳壳、鹅桩头划伤的地方也越来越多。每天晚上洗澡时,热水淋在伤口上的感觉,那才叫酸爽,这种感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后来,弟弟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我从递“鹅把子”荣升为熟练工,和父亲并肩踩着打谷机。再后来,打谷机不用踩了,由汽油机带动,速度更快了……可父亲和母亲却在劳作中渐渐老了,我和弟弟也相继离开他们身边,去开启各自的新生活。
  如今,差不多十年没打谷子了。那段艰辛的日子,磨炼了我们的意志,教会了我们吃苦和珍惜。曾经苦难的经历,已成为我们不可多得的财富。
  蝉仍在鸣叫,秋更深了。父母依然选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一半是为生计,一半是故土难离,几十年了,他们与这片土地早已不分彼此。泥里是他们的汗,谷里是他们的情,风里有他们的牵挂,爱到深处,便成了他们的宿命。他们守住故土,我们远离他乡,可每当秋风起时,稻浪翻涌,便替他们把那些深沉的、沉默的爱,一浪一浪地送进我的梦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