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千
　　老家的土地被征用，补偿款已到账。我得抓紧时间付首付，那个楼盘挺抢手。虽然后面贷款得还二十年，但有了房子，说明我在这个城市有了立足之地。
　　“奶奶，我签好合同了，明年交房。”我向奶奶报喜。我的父母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从小奶奶把我拉扯大。办完手续，我哼着歌照了照镜子，整理了一下制服。按计划，下午我得去新的网格地段执法检查。
　　没错，我大学毕业后，考进了城管局。市政府大力推进城市化建设，对城市管理水平的要求越来越高。这次整治城市陋习百日攻坚行动中，我们城管局工作人员都要下沉到社区网格交叉检查。
　　经过四岔路口，就是全市的一个高档小区。周围道路宽敞整洁，绿树成荫，豪车进出频繁。
　　住在里面的都是些什么人？还没等我想明白，“新鲜、肯定新鲜”，一个老人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随即，围墙边一个蔬菜摊闯进我的视线。青菜、白菜、芹菜、茼蒿，绿油油的，一碰就会出水。小时候，奶奶从地里摘来炒给我吃的就是这个样子。
　　摊上的菜不是称斤，而是论“把”卖。收款二维码边上明码标价：两元一把。顾客挑好菜，自觉扫码付款。一个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的老人蹲在一旁，关节粗大的手指夹着一根烟，笑眯眯地看着不说话。
　　“你的菜摊？”我的出现，打扰了老人宁静的幸福。“姑——姑娘，菜都是我自己种的，不打农药。”老人呢喃着。
　　“大爷，不管打不打农药，这里都不能摆摊。”我尽量说得委婉。
　　“我……我……这是最后一点，过夜就不新鲜了。”老人涨红着脸希望我网开一面。
　　“最后一点也不行。随地设摊阻碍交通、影响环境。”我停顿了一下，放缓语气，“大爷，希望你理解，快撤走吧。”
　　“理解，理解。”老人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连连点头，边收摊，边把几棵青菜放进顾客的袋子，“这几棵送你。”
　　看他收拾得差不多了，我转身进入高档小区检查。小区里虽说住的都是有钱人，但经常有住户在绿化带里种菜。物业人员怕得罪人，总是睁只眼闭只眼。因此，公共绿地毁绿种菜是这次整治的一个重点。
　　“绿地上种的菜全部清理掉了，公司下了大决心。”物业经理带着我在漂亮的小区来回走了个遍，结果令人满意。
　　等我把整个网格检查完毕，再回到高档小区门口，老人已不见踪影，地上看不到一片菜叶。
　　半天步行检查下来，已到晚饭时间。单位附近有家快餐店，我平时常来，价格还算公道，就是蔬菜新鲜度时好时坏。不过今天多了好几道时新蔬菜，白灼青菜、白菜炒木耳、芹菜炒肉丝、茼蒿拌香干，我一下子来了食欲。
　　吃完一结账，比心理价位便宜了一半。“今天搞活动？”我有点疑惑。“你运气好，今天有特供。”服务员忙着收拾碗筷。“特供？什么特供？”“特供就是有人特别提供。”服务员神秘地笑笑。我估计是商家的促销噱头，也没多问，反正我得到了实惠。
　　晚上加班，各网格员汇总一天的检查情况，原来好多同事都认识高档小区旁的卖菜老人。
　　“他呀，老油条，善于捉迷藏。今天收了，过几天又会摆出来。”
　　“有时卖不完，送人很大方。”“住在高档小区，还在乎这几个卖菜钱？还不够罚款。”“他儿子交罚款倒是挺爽快。”老人住在高档小区？管他住在哪里，明天再摆出来就按规定处罚呗。
　　出乎意料，以后几天，平安无事。直到检查结束，我再也没有看到“老油条”捉迷藏。
　　百日攻坚行动顺利收官，局长很高兴，单位召开表彰会，我们还发了奖金。全局上下兴高采烈，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奶奶出了状况。
　　奶奶一人在老家独居，一直是我的心病，可她又不愿意住到城里来。村支书打来电话，说奶奶状况不好，以前挺开朗的一个人，现在经常把自己关在屋里，整天不出门。镇卫生院为老人体检时，怀疑得了阿尔茨海默病。
　　经多方打听，我选定了新开业的一家民营养老院，里面有一个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专区。
　　一遍考察下来，养老院的软硬件设施都不错，特别是饭菜，比机关食堂便宜多了。
　　“每天都是这样的价格？”“是啊，便宜吧。”接待人员把我领到西北角一片菜地，“我们的蔬菜是老板的老板亲自带人种的。”
　　“你老板的老板？”“就是老板他爸。”接待人员说，老板的老板以前是农村的包工头，后来做房地产发家。到了年岁，把公司交给儿子，闲下来就喜欢种菜。据说从别墅的园子一直种到小区绿地，多次被人投诉。我们老板实在没办法，便在养老院辟出一块地，满足老人的爱好。看我不信，接待人员把我带到了菜地。
　　抬眼看去，菜地像一个棋盘，横是横，竖是竖，每一棵菜都像一个小学生，规规矩矩坚守在自己的位置，时刻等待老师的检查。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手拿一把小镰刀，手起刀落，一棵青菜被扔到竹筐里。
　　几个星期后，我再次来到养老院，花白头发老人身旁多了一个盘着发髻的老太太，手拿一把小镰刀，手起刀落，一棵青菜被扔到竹筐里。其间，还传出一阵阵笑声。
　　不用说，那一定是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