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枚钢镚儿
2026-09-20
□黄礼明
阳光,火辣辣地泼洒在人身上,好似皮肤都给烙熟了一般,没了痛的感觉。只有汗水一个劲儿往下淌,一会儿工夫,穿在身上的短衫、短裤全都湿濡濡的了。
不过,大娃仍不想回家,眯起眼睛,一个劲儿地行走在像烙铁一般的太阳底下。为啥?赌气啊,和妈妈赌气!
原来,妈妈一大早上山干活时,嘱咐他在家好好看书学习,不要光晓得玩手机打游戏,抽空多读读“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大娃应了,翻开三年级的课本,拿起笔,写字、造句、做题……不过,没多久,便丢开书本,拿起手机。一摸到手机,就经不住游戏的诱惑,进入了《我的世界》……
时间,在《我的世界》里面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妈妈几时从山上回来的,大娃毫不知情,直到妈妈从他手中夺过手机,才晓得事情糟了。妈妈一边揩着脸上淌下的汗水,一边骂他不认真学习,还不顾自己的身体——玩游戏时手机几乎贴近眼皮了。总之,一句话,大娃不自觉、不听话、不懂事……
大娃不了解时间咋跑得那么快,心里不服气,感觉自己才玩一会儿游戏,妈妈就责怪他偷懒;一赌气,便跑出房间,踏上被阳光灼烫的山路,径直朝飞龙镇走去。
家,离飞龙镇不远,就在镇场口上。镇上抢眼的东西多了去了,不仅可以饱眼福,还能够找同学吹牛聊天、溜达散心……
走着走着,忽然,路边稀稀拉拉的草丛中有一缕闪闪悠悠的光扑进大娃眼帘。大娃扭了扭脑袋,眨了眨眼睛,再看,那一点点光依然灿烂;走拢一瞧,草丛中躺着两枚硬币,弯腰捡起来,都是一元的钢镚儿。
手捏钢镚儿,大娃左看看右瞅瞅,是哪个马大哈丢了钱呢?路上,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没一个人影。大娃有点犯难,走吧,丢钱的人找回来咋办,哪个掉了钱不心疼?没法,大娃只得在路边等着丢钱的人回来……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仍不见一个人影,只有“知——了、知——了”亢奋的叫声,一个劲儿地在耳边聒噪。“夏日炎炎似火烧”,何况是正午,树叶纹丝不动,热浪翻翻滚滚,赶路的人早歇息了,山上劳作的人,也回家了,谁还顶着烈日、冒着酷暑来来往往……只有大娃老老实实地站着,太阳烤得他心烦意乱,口渴难耐,整得晕头晕脑的了。不等吧,又不对,妈妈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那就……想到这里,大娃将手里的两块钱小心翼翼放回原来的草丛。然而,没走两步,大娃又倒了转来,从草丛中拿出硬币,朝飞龙镇街头走去……
到了街上,大娃见人就问:叔叔,你丢钱了吗?
人家瞥了一眼大娃手中的硬币,笑着摇了摇头,走了。
阿姨,你丢钱了吧?人家瞟了一眼大娃手里的硬币,笑着摆了摆手,走了。
大娃的同学知道了,笑得直不起腰来,两眼喷着光:你个大娃真是个娃娃,一两块钱的钢镚儿,丢了掉了,谁都不会在意那玩意儿……还有,那么多人,你能挨个挨个地问,别费那个心了!
大娃听了,愣了一会儿,心里窃喜:难道这个……钱归我了?我……我有钱了!
有钱的大娃立马抬头挺胸,甩开臂膀,在飞龙镇街头巷尾转悠,拟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过过瘾、解解馋啊。大街上,吃的、玩儿的,多了去了,看得大娃眼花缭乱、心花怒放。电子积木,五子棋,布娃娃……太贵,两个钢镚儿,没指望;包子两元钱一个,馒头一块钱一个,都能搞定,看到那个颜色,闻到那个香味儿,大娃舌头在口腔里绕来绕去绕个不休,馋得涎水直冒,忍不住接连吞了好几口……终于,大娃站到卖包子的店门前,向老板伸出手,摊开五指,掌心,躺着两枚亮晶晶的一元硬币……
小朋友,干啥呢?买……一个包子!买包子,妈妈喊你来的吗?妈妈……妈妈……大娃一听到“妈妈”两个字,一下又愣住了,好半天没反应。
怎么了,小朋友?没什么,我……我回家去了。大娃一下握紧手掌,把钱抓在手心,扭头就跑。
快跑出场口了,大娃猛然看见街边有人在卖鲜花。为啥看见鲜花就留住了大娃的脚步了呢?因为大娃知道妈妈喜欢花,玫瑰、紫薇、栀子、荷花……只要赶上花期,妈妈都会弄点回家,或插在花瓶里或别在头上或挂在胸前……眼前,是黄桷兰,靠近这花,就有凉丝丝的香味儿袭来,怎么个香法,大娃搞不明白,但他晓得妈妈肯定喜欢;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走到卖花的阿姨面前:阿姨……我买一朵花!
说着,张开手掌,掌心两枚一元的钢镚儿出现在卖花阿姨眼底。
阿姨用针线穿刺,把五朵黄桷兰稳稳妥妥地连在一起,尔后递给大娃:小朋友,拿好!
揣着香喷喷的黄桷兰,大娃开心极了:妈妈,妈妈,我爱您!
才不管太阳有多厉害、多霸道,大娃一路蹦蹦跳跳,飞快地往家里跑;哪知不小心,踢到一块石子,重重地摔了一跤;爬起来,觉得前额有点疼,抬手一摸,一看,指头上沾满了鲜红的血迹。这下把大娃吓得够呛,偷懒、赌气、惹事,啥都占全了,回去,不挨收拾才怪。大娃的心情糟糕透了,举步抬腿都踩不到点子上,只能慢腾腾地向前挪动;到了家门口,轻手轻脚地溜回屋里,打算悄悄躲进卧室。哪知,前脚才跨进卧室的门,妈妈就喊:出来,偷偷摸摸地干啥子?
刚扭转身子,妈妈便发现了大娃额头上的伤口。一下心痛得火星子直冒,一把将大娃拉过来抱在怀里。身体,也随之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干什么了,这是……咋个伤到的?还有……太阳那么大,你娃跑到哪里去了?
刚才……刚才我生妈妈的气,跑到镇上去了;在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大娃,妈妈……错了,不该骂你没耳性!
妈妈,是我错了,不该把您的话当耳旁风;今后,我……我一定好生向“闭户先生”他们学习。
妈妈赶紧用碘伏擦拭大娃的伤口,完了,拉着他的手要去镇上看医生。大娃不去,道:现在不痛了,没事的。妈妈,这是我用在路上捡到的两块钱,给……给您买的黄桷兰。
妈妈伸手摸了摸大娃的脑袋,接过黄桷兰,端起桌上茶杯,递到他嘴边:乖,喝口温开水……歇会儿吃午饭,妈妈做了你最喜欢的鱼香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