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次银河奖得主何夕回“家”,畅谈他心中的科幻世界

自贡遍地都是科幻题材

2026-09-20

□自贡融媒记者 周馨钰

  9月11日,万众瞩目的第37届银河奖颁奖典礼在自贡举行。当晚,曾17次捧起银河奖的自贡籍著名科幻作家何夕受邀回到家乡参加活动,并为获奖者颁奖。从1991年发表处女作算起,何夕与科幻结缘已有35年,《六道众生》《伤心者》《天年》等代表作让他与刘慈欣、王晋康、韩松并称中国科幻界“四大天王”。
  一座川南小城,何以被他称作“遍地都是科幻题材”?中国科幻的特质是什么?面对呼啸而来的AI浪潮,这位以思想实验见长的作家,为什么自称是乐观派?颁奖间隙,他接受了自贡融媒记者的专访。

  自贡因何成为科幻界“神秘坐标”
  何夕是自贡人。他小说里出现过“檀木林街十号”“蜀光中学”等自贡地名,那是他故意埋进去的家乡“彩蛋”。这些地名也成了一条连接读者与城市的隐秘通道,后来真有科幻迷专程来自贡按图索骥,有人把这里称作“中国科幻界的几处神秘坐标之一”。
  在何夕看来,很多人对科幻有误解。“有的人总觉得,科幻写的都是遥不可及的未来,或者是完全架空的内容。其实这个观点有点片面——我们的科幻,关注的角度不仅有未来,还有历史和现实,可以说无所不包。”他认为,历史可以重写,现实可以折射,未来可以推演,科幻这支笔能伸到的地方,其实比很多人想象的更长。
  一座城市的科幻成色,不看它“多未来”,而看它“多丰厚”。在何夕看来,自贡恰好两者兼具。
  历史一端,家底厚实:彩灯闪耀近千年,凿井熬盐两千年,恐龙遗址亿万年,还有两次“川盐济楚”的高光时刻。这份底蕴,今天还在增厚。自贡已聚集13家无人机整机企业和60余家产业链企业,入选国家航空航天先进制造业集群;今年1月,中创新航动力及储能电池基地项目启动,被列为自贡今年的“一号工程”。
  这些变化,何夕在生活中也时常感受到。他分享了一个细节:“我在网上买了东西后,就看到自贡生产的无人车进小区来送货。”从当年内迁的工厂,到今天跑进小区的无人车,在他看来,这座城市的工业血脉其实一以贯之。“自贡就是一个既有历史文化底蕴,同时又在现代科技浪潮中勇敢追上潮流的复合型城市。”
  在自贡的“成长史”里,三线建设是一个重要时期。何夕的母亲是自贡人,他小时候在成都郫县(现郫都区)长大,那里也有一家内迁的三线企业,“所以我对自贡的三线建设,天然有一份共情。”
  “那时候因为国际形势紧张,内迁到自贡的一些单位没有取名,只有一串神秘的数字代号。这中间有很多故事可以写。”何夕表示,三线建设者们把青春、甚至后代都留了下来,这是中国人共同的记忆。如今,这些代号、这段岁月,成了人们心中温暖而火红的印记。
  题材遍地都是,怎么变成作品?对想入门的本土新人,何夕的建议很朴素:科幻有门槛,作品至少得有一个“科幻内核”;科幻作者需要大量阅读,了解各行各业的知识,其次是生活积累,尤其是写长篇这样的“大部头”。

科幻是低成本“思想实验场”
  从一座城聊到科幻本身。在何夕看来,科幻既有对未来的展望,也有对历史的反思和重新审视。
  今年是《三体》发表20周年,这部作品从杂志连载走向世界,成为中国科幻被海外读者认识的重要窗口,而何夕想说的,是它为什么让中国读者感到“莫名地亲切”。
  “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在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狱,就是永恒的威胁,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很快被消灭。”这段描写让不少读者脊背发凉,他们觉得《三体》中的“黑暗森林法则”太夸张:真实的猎人在黑暗中听到声音,不会立刻开枪,多半先观察。
  何夕的解释出人意料:“这其实是中国古代帝王政治的一种体现。对帝王而言,争夺王位时的手段,就是猜疑一切、怀疑一切,用强大力量去消灭风险。”把“帝王”换成“星际文明”,逻辑其实是贯通的。“所以大家看《三体》,有时会觉得莫名地亲切,因为它暗合了古代历史里的某些东西。”
  科幻常被当成科普,何夕认为那只是它的功能之一。“科幻是带有哲学思考的,可以比喻为低成本的‘思想实验室’,让大家做好预案再进入未来,是一种预判的力量。”他说。
  在何夕的作品中,基因编辑、时空穿梭、人工智能等尖端科技往往是故事展开的舞台和背景,而核心驱动力与最终落点,始终是人性中的善恶抉择、科技发展带来的伦理困境,以及人物之间深刻的情感羁绊。
  在此前的采访里,何夕多次提到“文以载道”,这在当下科幻创作中怎么体现?何夕表示,科幻写作和传统文学有一点不同,需要一颗对世界很强烈的好奇心,要有讲故事的欲望,要关注科技对人的影响,这些是创作科幻文学的出发点。科幻诞生才两百年左右,全世界共用同一套科学体系,牛顿、爱因斯坦、麦克斯韦,几乎是在同一个平台上比赛。
  中国科幻要在这样的平台上被真正看见,靠的不是谁把飞船写得更快,而是谁在飞船里装进了更深的中国经验与东方哲思。何夕认为,中国科幻要坚守“文以载道”的中华文脉和深刻内涵。“像《三体》这样的作品在全世界赢得认可,西方人读懂了,也尊重你,他们感受到的是中国人展现出的无与伦比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用科幻为人类文明“备份”
  面对AI,科幻界常有恐惧情绪。何夕却自认是乐观派。
  他给出四个方面的分析。一是生态位不同。AI和机器人除了电,什么都不需要,“从生态位上,它和人类没有生存竞争的需求”。二是所谓AI“无意伤害”,本质上等同于自然灾害。对抗自然灾害只有一个办法——提升科技力量。三是人机结合不可阻挡。从给残疾人植入芯片,到健康人追求提效,“未来我们可能找不到‘纯粹的人’,也找不到纯粹的机器人,人和机器已经结合在一起了”。四是AI会“抢人类的工作”。AI可以24小时工作、绝不疲劳,会创造出海量财富,但这些财富不会自动流向每一个人,“到时候人类把自己的社会管理机制进一步完善就可以了”。
  真正的风险,其实在别处。“主要是AI技术发展太快了。”何夕表示,在我们还没有完善相关社会管理机制之前,AI技术就突然进入社会,那冲击力会很大。而这正是科幻可以起作用的地方——提前做大量思想实验,对未来变化进行预演,而不是莽撞地闯进新技术时代。
  何夕的长篇《天年》里写到恐龙,而自贡正是“恐龙之乡”。恐龙曾在地球上生存了上亿年,如今只留下一处处遗址和化石,其实是给人类提了个醒:一个曾统治地球的庞然大物,说消失就消失了——一个物种,也有自己的“天年”。所以他提出,人类要走出地球,不只是为了寻找生存空间,而是“建立文明的备份”,让文明在不同的环境里各自生长,一处熄灭了,别处还亮着。
  科幻界习惯用“星”来比喻作者。何夕说,有的作者写了一两篇就不再有新作,“那就变成了流星”。他第一次得奖是在20世纪90年代,银河奖的鼓励让他没有变成流星,而成了“一颗相对恒定的星”。
  这些年,他见证了新一代作者的崛起。创作科幻文学的土壤变得更好了,青年人在互联网上查阅资料的门槛很低,有更好的条件去获取科技进步与技术革命的海量信息。资料的易得,不等于思考的省力;工具越发达,越考验一个人能不能沉下来。但他建议,广大青年作者还是要注意积累沉淀。
  在他看来,这种沉淀本身就是一种“备份”:年轻人把今天的困惑、想象与技术风暴写出来,就是为人类文明多存了一份拷贝。正如他所说,文明要在宇宙中开枝散叶,总得先有人把种子播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