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天幕的璀璨星辰

——慷慨赴难的中共四川省委书记罗世文往事

2026-09-12

□陈星生 胡凡

  威远河畔向义乡的观音滩,坐落着富甲一方的望族营建的罗家大院,当年因涉足盐业发迹的罗氏祠堂人丁众多,百口之家进餐须敲锣开饭,不失“钟鸣鼎食之家”的富贵排场,以及“诗礼簪缨之族”的腾达显赫。院宅内靠窗、亭榭里凭栏,可见坡下一条湍急河流激溅浪花,滩头游鱼结队,丛林鸟语啁啾,远望叠叠翠峰,近观簇簇花艳,一座三曲拱桥连接两岸,对岸便是自贡市自流井和贡井区的地界,此岸、彼岸难分彼此的来来往往,堪称过客艳羡的风水宝地,这便是红色英烈罗世文(1904年8月—1946年8月)梦萦魂牵的故园景观。
  自流井是罗世文呱呱坠地的出生地,距离不过二十余里的大山铺镇李白河畔的江家湾,则是另一个红色英烈江竹筠(1920年8月—1949年11月)的出生地,一方遍地宝藏的丰饶土地,既演绎过一首首开创近现代工业文明的宏丽史诗,也走出过一批批为振兴民族不惜慷慨捐身的优秀儿女。论年龄,罗世文比江竹筠年长16岁;论革命资历,罗世文投身革命斗争的时间同样比江竹筠早16年;论党内的地位,罗世文是革命先驱,是江竹筠上级的上级;论牺牲时间,罗世文被国民党反动派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心腹大患”,在大决战爆发之前,被秘密处决(南方局直接领导的中共重要干部罗世文、车耀先的遗骸被发现后隆重安葬,墓碑由周恩来总理亲笔撰写),江竹筠则英勇就义于大西南即将解放的破晓前的黑暗之中。正是因为牺牲时间节点不同,江竹筠作为罗广斌、杨益言著长篇小说《红岩》的女主角,以及由此改编的阎肃编剧,羊鸣、姜春阳、金砂作曲的歌剧《江姐》和主题歌《红梅赞》,赵丹、于蓝主演的电影《烈火中的永生》等文艺作品的出版发行、公映传唱,几乎达到了家喻户晓、尽人皆知的知名度,而罗世文的英名一度且一再被湮没,这是一种不容疏忽的遗忘与遗憾!适逢中华民族走向伟大复兴的年代,回顾一番罗世文为救国救民浴血奋斗的英雄事迹,既是极大激励,也是有力鞭策!

家运与国运共浮沉
  罗世文的祖辈属观音滩对岸财源广进的自流井“盐业世家”。祖父罗声衢在清代道光至光绪年间主持门户,主掌产业,是家族盐业发展史的第四代传承者和主事人。据《罗氏族谱》记载,居家在盐煤古道旁的罗氏祖先,坐拥观音滩的地利与人和,把威远的煤(铁)销往自流井,再从自流井运回食盐,双向贸易,两头盈利。族人先是挑煤担、扛盐袋起家,积聚经济实力和人脉后即宏图大展,到第七世祖罗义栋(1747年—1827年)在自贡高硐创建紫云宫炭、船两帮,出任总首,盈利丰厚,进而涉足盐场,先后开凿小桥井、骑垇井、坡脚井、海源井等盐井10余口,跻身为自贡屈指可数的大盐商之一。
  罗世文的父亲罗万隆,是清末吃“盐巴饭”的地方豪绅,世代以“凿井煎盐、运销食盐”为主业的罗氏家族派遣他驻重庆经营“长盛源”盐号,并兼管家族水运“泊渝号”,坐镇重庆“盐帮公所”的“总首”席位,一度斡旋商界,富甲一方。
  1900年后,大厦将倾的清政府为偿付《辛丑条约》赔款,对内极限施压,横征暴敛,导致商号多米诺骨牌式的崩盘破产,罗万隆身负官运局和票号十万银两的巨额税债,盐号“长盛源”惨淡经营的资产尽数被抄,真是祸不单行,他还身缠官司被圈定为“人质”,旋即锒铛入狱,1907年7月病逝于巴县狱中,实则是命殒一场乱世“以身抵押”的“完美风暴”。罗世文的母亲,遭此横祸痛不欲生,但看到3岁的幼儿可怜又可爱,才不得不咬紧牙关,决心顽强地生活下去,把罗世文抚养成人。
  罗世文的祖父罗声衢闻讯气得跺脚,怒骂清廷腐败无能,签订丧权辱国的卖国条约向异邦赔款,赔不起就向盐商横加税额,其劣迹与绑票无异。罗声衢“白发人”送“黑发人”,哀伤莫名,肝肠寸断,含泪捉笔为儿子撰写挽联:“小子知否?念妇少儿雏,其将焉托?老夫耄矣,痛人亡家破,为唤奈何!”这段伤心事,无疑为罗世文认知和破解“苛政猛于虎”的专制衙门与仗势立威的“丛林法则”的“启蒙课”,使他彻底厌恶一种居心叵测的“强盗逻辑”。
  罗万隆是家中的长子,罗世文的生母郭氏却不算长媳,在《罗氏族谱》中查不到她的姓名,只是因儿子的存在而存在,支撑度过痛不欲生的凄苦日子。在一个封建宗法治理的大宅院,郭氏只是一个卑微如奴婢的“弃世人”的“外室”和“未亡人”。孀居的岁月,她经年闭门不出,见人低眉敛目,昼夜不得安宁。可是,无数烦恼依然不招而至,私塾的同族同学不时欺负年幼的罗世文,说他是“小妈”生的“贱人”。罗世文放学后向母亲哭诉,郭氏无言以对紧抱着儿子抽泣。更有甚者,个别豪横弟子的娘亲居然恶人先告状,倒追上门大逞威风,诬指罗世文打了她们的儿子,她们撒泼时唾沫喷溅,狂吐无数污言秽语,郭氏坠入了“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无底深渊。罗世文赴渝求学启程之际,人前无名无姓无称谓的母亲,才首次启齿告诉儿子自己姓郭,祖祖辈辈在巴县下关乡务农,由于交了地租口粮难以为继,外公郭顺民的幺弟出村去山城重庆挑水卖,像一头在主人皮鞭下疲于奔命的双腿牛马,干活为糊口,糊口为干活。郭氏10岁那年,罗世文的外婆病死,外公又被地主夺佃,连个住处都没有,他带着女儿住山洞。不久,贫病交加的外公担忧自己来日不多,带着女儿去投奔在重庆挑水卖的郭氏的幺叔。郭氏的幺叔住重庆城内的凤凰台,半辈子挑水谋生未成家,人称“郭白水”,郭顺民去后仍旧挑水卖,便成了两个“郭白水”。尽管生计艰难,幺叔还是从牙缝里抠出钱,送侄女读了三年私塾,让她略通文墨。放学回家,郭氏放下书包就承担家务,为两个长辈洗衣、煮饭、做鞋子。幺叔想为侄女找人户,却又办不起嫁奁,一拖再拖。根据郭久麟撰写的《罗世文传》,郭氏23岁那年,郭顺民从大江里挑水上南纪门,中暑连人带桶跌扑倒地,额头冒血,昏迷不醒。等郭氏赶到哭喊一阵,他才睁开眼睛:“我不行了,我……我难为你了!”说完,他断了气。幺叔把血淋淋的哥哥背回家,叔侄两人一阵痛哭,放贷的老板不肯借钱给穷人,他们四处奔波借不到分文购买棺材。郭氏一咬牙,不顾她幺叔的阻拦,决心学戏剧中的角色董永,做一个卖身葬父的孝女,跪在街市求助。
  由于郭顺民多年给“长盛源”盐号挑水,盐号经理罗万隆听说他挑水爬坡已摔死,剩一个女儿要卖身葬父,其人还知书达理,闻之动容,加之他在老家的原配瘫痪在床,自己身边需要一个伴侣,便托人说合先安葬罗世文的外公,办完丧事等郭氏满孝三年,才在巴县凤凰台办酒席迎娶她作“二房”。
  罗万隆是罗声衢寄予厚望的长子,偏又生逢乱世沦为“败家子”。盐号被封了,罗万隆被拘押囚禁在巴县待质所,已经怀孕的妻子急赶老家去报信,盼罗世文的祖父能筹款搭救,可这一笔天文数字的勒索款项哪家哪户能拿出?
  1904年8月,郭氏临盆,罗家大院无立锥之地,她只得在隔岸相望的自流井生产,儿子罗世文不合时宜地降生了。这个长房重孙不单享有锦衣玉食是白日做梦,连吮吸奶水也成为奢望,罗世文还在襁褓中就伴随母亲的趔趄脚步,遭白眼,挨呵斥,过早体验世路不平的颠沛流离。母亲天天抱着他去牢狱探监送饭,直至罗万隆在官府勒索和贫病交加的双重摧残下,饮恨含冤猝死牢狱。一对孤子嫠妇,母亲明知回观音滩必然会吃“受气饭”,必定会承受利刀般的冷目冷语,念及要为丈夫保留骨血,别无选择地抱着幼子投奔祖宅。
  随着疼爱罗世文的祖父罗声衢去世,郭氏母子再无上一辈的庇护,罗世文就读于罗氏家族所办的花萼山房(学馆),他牢记着含辛茹苦的母亲的殷切嘱咐,激励自己要为母亲“争口气”,学有所成,做一个受人尊重的社会栋梁。罗世文凭着不甘人后的发愤和聪颖天资,勤思善悟,学业长进,逐渐令执教老师和班上同学刮目相看。罗世文能整篇整页地背诵《古文观止》《古文辞类纂》中的文章,也能吟诗作对,撰写叙事文和论说文,他才满12岁就创作《咏梅》一诗:“北国银山冽,南疆庾岭青,浮香遍解语,寄意陇头人。”罗世文告诉老师,他在雪地看到腊梅飘香,联想到护国军将士要挥师北上,便以诗句寄寓情衷,表达对护国告捷、走向共和的祝福。14岁时,罗世文再以一篇《论汉高祖》点评历史人物,论说天下兴亡,其胸次、见识、才情已不同凡响,在学堂引起轰动。
  据《中共党史人物传》第16卷《罗世文》专章记载,1916年,川军在自流井组建“激进军”支持护国运动,军校毕业的罗永钦回观音滩组织起“青年学生兵团”,罗世文与堂兄弟罗世帅、罗世良等数人一起前去学习军事知识,参加班排训练和野营活动。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自流井学生组织赴荣县、威远两地散发传单,声援学生爱国运动,罗世文与罗世帅、罗世良、罗世发等10余人,在罗氏养正小学成立“读书会”,阅读进步书刊,交流心得,讨论时政及社会问题。次年秋天,罗世文从养正学校毕业后,经老师的推举和亲友们的资助,前往隶属重庆青年会的教会学校补习一年英语,于1921年秋考入重庆甲等商业学校。临行母子相别,心情既兴奋又黯然,那个百人同院、百口共餐的封建大家庭,一些族人对他母子的歧视和冷遇,令他感受到傲慢与偏见所带来的屈辱与不平,也为他开启扭转乾坤的血与火的斗争生涯埋下一颗心灵火种。此次离开家乡,实则是一度与生母的依依惜别和对一个封建樊笼的无言叛逆的作别,毕业以后他忙于革命斗争,极少返乡。但是,他即使在戎马倥偬的岁月也惦念着母亲,曾经托付妻子王一苇专程到观音滩,探望过魂牵梦萦的母亲,把母亲接到自己的身边,也是欲圆未圆的心愿。

以济世情怀施霹雳手段
  1920年秋,罗世文到了重庆住在石板街五姐詹罗氏家,不久进入教会学校补习一年英语,1921年秋考入重庆甲等商业学校。此时新文化运动的新思潮已席卷全国,罗世文在课余便惜时如金地涉猎《新青年》《新潮》《向导》《春潮》《觉悟》《少年中国》《少年世界》等大量以反帝、反封建与启蒙、救亡为主旨的进步书刊,尤其是陈独秀、李大钊、鲁迅等振聋发聩的文章,给他以极大启迪,要改变母亲那样备受凌辱、压迫的民众的卑微地位,光读“死书”是不行的,必须找“活路”,需要及早投身到时代的洪流中去。
  1922年暑期,他回家探望母亲之余,将养正小学的“读书会”更名为“劳农读书会”,并将带回的进步书刊提供给大家传阅、讨论。1923年8月,成都社会主义青年团到重庆组建“马克思主义研讨会”,罗世文成为骨干,经童庸生介绍正式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罗世文一面努力学习,一面积极参加校园内的各种革命活动,由此他先后结识了早期的革命者邓中夏、萧楚女、吴玉章、杨闇公、恽代英等,听过北大学生、五四运动骨干、北京共产主义小组成员邓中夏、黄日葵的演讲。他非常喜欢读192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萧楚女在《新蜀报》刊发的社论和时评,在这些同志的指引和熏陶下,更加自觉地学习马克思主义理论,树立共产主义的世界观。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