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万夫

　　高二下学期，唐小渡所在的班级新分配来一位姓金的老师，教历史。金老师名叫金德林，在大学期间曾是校武术队的一员名将，其传统武术硬功夫十分了得，譬如他能用一根大拇指稳稳地倒立起来，双腿悬在空中足足一分钟，纹丝不动。金老师的“一指禅”惊得唐小渡目瞪口呆，从此将他奉为神话级人物，大家私下里更是由衷地称呼他为“金指老师”。
　　每天下午放学后，唐小渡与几个师兄弟都会寸步不离地跟着金指老师到野外一处开阔地练习武术。后来，高考失利的唐小渡因为热衷文学创作，而且成绩斐然，在朋友的推荐下，成功地应聘到绿城《金蚂蚁》杂志社做了一名期刊编辑。离开小镇后的唐小渡，随之也与金指老师失去了联系。在这多年里，金指老师的威武形象，始终矗立在唐小渡的心中，挥之不去。
　　唐小渡再见到金指老师，是在若干年后的一次晚宴上。此时，唐小渡已成为全国小有名气的作家。下午临近下班时，唐小渡忽然接到同学陈鑫打来的电话，说是金指老师出差到绿城了，夜晚要为他接风洗尘，让唐小渡出席。唐小渡听后甚是高兴，满口答应。
　　晚宴设在经三路皇宫大酒店，由陈鑫做东，来作陪的都是高中时的几位同学。陈鑫是做电器实业的，在绿城开设了几家分公司，目前事业风生水起，是同学中的佼佼者。另外几位同学，也在不同单位混得一官半职，都称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场接风宴，一上来就显示出了档次，在金指老师的主动出击下，很快被推上高潮。
　　宴席上，金指老师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挽起洁白的衬衫袖子，反客为主地端起酒杯，挨个儿跟在座的几位学生碰杯。金指老师无论与哪位学生碰杯时，都要说赞赏的话，不断地伸出大拇指为对方点赞，又“吱——”的一声，将满杯酒倒进口里，那份洒脱与豪情万丈依然不减当年。
　　轮到与唐小渡碰杯时，陈鑫和其他几位同学，有意向金指老师强调唐小渡的作家身份，推崇他最近又发表了哪些大作。对此，金指老师虽然表现出些许关心，但似乎兴趣并不大，不经意地问道：“你每年能挣到十来万元稿费吗？”
　　唐小渡的脸一红，如实坦白：“现在文学不景气，受网络冲击厉害，有的报刊连稿费都支付不起呢……”
　　金指老师感慨道：“现在时代变了，曾经高雅的文学也不值钱了。”他与唐小渡轻轻地碰了杯，浅浅地抿一下，匆匆返回到座位上，缺少了竖大拇指点赞的环节。
　　这顿饭，唐小渡吃得索然寡味，当年英姿飒爽的金指老师在他眼前越加模糊了。
　　唐小渡与金指老师之间的隔膜进一步加剧，是在建立班级微信群之后。为了筹备高中毕业30周年聚会，陈鑫与罗吉祥牵头组建了一个班级微信群。弹指一挥间，时光流逝了30年，当年的少男少女如今早已为人父为人母，天南地北，各奔东西。费尽各种周折被拉入微信群的同学们，一个个犹如池中被注入活水的鱼，气氛异常活跃。
　　不过，唐小渡也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在微信群里，金指老师只与个别同学打招呼。比如，陈鑫在微信群里刚发一个链接或是随想什么的，无论时间多早多晚，金指老师都会不失时机地为他发一个大拇指点赞，仿佛金指老师24小时不吃不睡专门守候在那里密切关注着陈鑫的动态，俨然成了陈鑫的“御用点赞师”。如果换了别的同学，却很少见到金指老师冒泡儿，这种现象令唐小渡很是不爽。
　　本来就敏感自卑的唐小渡，更多了一些小文人的尖酸刻薄。
　　教师节那天，唐小渡与李艳霞一前一后进到班级微信群里，分别与大家打了招呼。不知是没看见唐小渡，还是有意对他忽视，金指老师没有回应他的问好，而是只给李艳霞发了一个大拇指点赞，并且嘘寒问暖。唐小渡想，李艳霞是单位里的领导，地位自然在他之上。那一瞬间，唐小渡有种受辱的感觉，小文人的秉性一下子暴露无遗。微信群里的老师只有章启炳与金指老师两位，他仅仅给章老师发了一条“祝章老师教师节快乐”。
　　这条微信颇具针对性，唐小渡主要是想给金指老师难堪。果然，刚才还意气风发的金指老师立马噤声了。唐小渡心头涌起报复后的快感，随后退出了微信群。
　　同学会在翌年阳春三月如期举行，唐小渡因在外地参加一个颁奖会，没能赶回去。会议中途，唐小渡意外地接到罗吉祥打来的电话。在电话里，罗吉祥沉痛地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金指老师出事了——另一位同学刘华阳在广州开了一家外贸服装公司，那天开了一辆价值上百万元的车回来。上学的时候，刘华阳是班里出了名的调皮大王，也最不受金指老师待见，今天身份不同了，自然吸引了金指老师更多关注的目光。为了显摆，中午吃完饭，刘华阳执意开上豪车，载着金指老师沿紫水河边转一圈儿。由于喝了酒，两个人都有些亢奋。坐在副驾驶座的金指老师还不断侧过身子伸出大拇指，戳到刘华阳面前为他点赞。刘华阳洋洋得意一分神，车子发生侧翻……
　　这场交通事故，一死一伤，刘华阳全身多处骨折，送医之后等待他的将是一场牢狱之灾。
　　罗吉祥知道唐小渡对金指老师还存有芥蒂，在挂电话的那一刻，他特意叮嘱：“毕竟师生一场，你最好能赶回来，到时大家一起送送金指老师。”
　　面临生离死别，任何个人恩怨都显得微不足道。唐小渡当即作出决定：“我马上就买返程车票，连夜赶回老家。”
　　在殡仪馆里与金指老师告别的那天，苍天同悲，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天地霎时陷入无边的晦暗之中。唐小渡肃立在人群中，目送金指老师被火化工人缓缓地推走，心里哀哀的，五味杂陈。就在这时，遽然刮过来一股穿堂风，掀起了覆盖在金指老师身上的单子，露出了他依然竖立的大拇指。唐小渡不知道，金指老师保持的这个手势，是以胜利者自居呢，还是在向他们每个人点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