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

　　宋汝诚起了个绝早，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天色朦胧之际便下了楼。路灯睁着惺忪的眼睛，无精打采地瞅着路上偶尔走过的几个行人。在街边小店卖豆浆油条、稀饭包子的曹有德夫妇刚把灶火烧旺，第一根油条下到油锅里，“嗞”的一声，锅中泛起一阵亮晶晶的油泡，淡淡的油烟转瞬即逝，一股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
　　老曹招呼他：“宋老师，又去喝早茶呀？”
　　“嗯。”宋汝诚点点头迈步进店，在一张小方桌前坐下，“一根油条，一碗豆浆。”他习惯早茶前吃一点东西，不然心里发慌。
　　曹有德将刚出锅的油条截作几段，盛在盘子里，他老婆已麻利地盛好一碗滚烫的豆浆，将豆浆油条端到宋汝诚面前，“宋老师慢慢吃，小心豆浆烫。”
　　店里没有其他食客，曹有德边炸油条，边找宋汝诚闲聊：“宋老师今天胃口不好？”
　　“夜里没睡好，没食欲。”宋汝诚知道对方的意思，他平时都是吃两根油条，喝一碗豆浆。
　　“天凉了，”曹有德说，“别是感冒了吧？”
　　宋汝诚嚼着油条，含混地答道：“没有。”
　　曹有德见宋汝诚兴致不高，也便住了口，专心致志炸他的油条。宋汝诚吃完，掏出手机扫码付款，然后跟曹有德打声招呼，慢慢向陆羽茶馆走去。
　　青砖灰瓦的陆羽茶馆很有些年头了，敢拿茶圣的名讳做店名，想必早年间也是这镇街上一处亮眼的所在。宋汝诚家搬到古镇上后，他立即喜欢上了陆羽茶馆，十余年来每天早上必去喝早茶。
　　“宋老师来啦？”站在门前打望的茶馆老板叶超脸上堆着笑，“里边请。”
　　宋汝诚喜欢和这个随和实在的中年人打交道，生意清淡的时候，叶超也愿意到宋汝诚他们几个老茶友那桌坐坐，陪他们闲聊几句。
　　宋汝诚做了一个深呼吸，回了对方一个微笑：“他们来了吗？”
　　宋汝诚问的自然是他的老茶友，在一起喝茶多年，竟养成了比较谁到得早的习惯。有时想想，宋汝诚自己也觉得好笑。
　　“王三爷刚到，在后面上卫生间。”“这家伙，一泡尿都要憋着出门撒。”偌大的茶馆店堂里只亮着两盏灯，微弱的灯光下，那些使用多年的八仙桌、木板凳，显得更加古旧。店堂一隅的七星灶上坐着几把长嘴茶壶，壶嘴里正急促地吐着白色的雾气。
　　宋汝诚往他们常坐的那张茶桌走去。叶超到灶前忙活片刻，不待宋汝诚吩咐，一杯“明前春色”已端到他面前，顺手将一个灌满鲜开水的茶壶放在桌上。
　　王三爷刚从卫生间出来，陶六爷也到了。叶超也不询问，径直将他们各自喜爱的茶送上，估摸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有客来，干脆坐到这一桌，将一头浓密的青丝混入几颗白头之中。
　　往日谈天说地的宋汝诚今天的话有点偏少，王三爷和陶六爷送上关切的询问，他也只是摇摇头。
　　王三爷是个急性子，咕嘟灌下一口茶水道：“你这是咋了嘛？昨晚说好的……”
　　宋汝诚微微一笑，摆手止住王三爷的话，转头对叶超说：“小叶，你给我们讲讲陆羽茶馆的往事吧。”
　　“他哪知道，”王三爷道，“他也不是这镇上土生土长的人。”
　　叶超一边给他们的茶杯续上水，一边道：“三爷，我还真知道一点。”
　　叶超说他平日无事爱翻阅闲书，他在县志上看到过，说陆羽茶馆为民国初年古镇一曹姓乡绅出资所建，之所以取这样一个名字，是寓意这是一处品茗胜地。民国二十八年，大画家张大千路过古镇，曾在此喝过一回茶，并欣然留下一幅丹青，赠予曹姓乡绅。抗战后期，冯玉祥为国民节约献金救国运动募捐，来到古镇所在的小城，曹姓乡绅不仅倾囊捐助，还变卖张大千所赠画作，所得钱款一并捐献……
　　“对呀！”宋汝诚一拍大腿，“这就是陆羽茶馆的金字招牌呀！”
　　陶六爷插话道：“有了这块金字招牌，陆羽茶馆可说是方圆几十里茶馆、茶楼的翘楚；没有，它只是一座普通且破旧的老茶馆，只是年辰长些而已。小叶你咋就没想想，怎样用好这块金字招牌呢？”
　　叶超摸摸后脑勺说：“当局者迷，我压根儿没有往这上面想过。宋老师你要是早点点拨我……现在……”
　　“现在也不晚呀！”宋汝诚哈哈一笑，“既然陆羽茶馆有故事，我们几个就有信心。”
　　叶超望着眼前的三个老者，一时有些发蒙。宋汝诚见状，忙据实相告。
　　原来，陆羽茶馆因生意清淡，叶超几天前贴出告示，茶馆运营至月底关张。虽说光顾陆羽茶馆的人不多，但还是如同在古镇的水潭里，投下了一颗石子。宋汝诚他们几位老茶客更是百感交集，他们深知叶超的难处，经过几番商量，终于在昨晚达成一致，决定采取行动。
　　“什么行动？”叶超问。“你不是想把茶馆盘出去吗？那就盘给我们吧！”不等宋汝诚和陶六爷开口，王三爷抢先回答。
　　“盘给你们？”“怎么，你还不放心？”宋汝诚笑着反问，又说，“我和你一样，虽然不是镇上土生土长的人，但是也在镇上生活十多年了。王三爷和陶六爷几十年就没离开过古镇，都是镇上德高望重的人物。我们的人缘加上你讲的故事，陆羽茶馆或许就会支撑下去。”
　　“可是，开茶馆是经商，经商不能只讲情怀。”
　　“说得对！”宋汝诚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索性将具体打算和盘托出。他们出资盘下陆羽茶馆后，仍然希望交给叶超经营；另一方面，会将茶馆的文化建设放在重要且突出的位置，邀请曹姓乡绅的后人曹有德，将他的早餐小店迁至茶馆旁，既可凝聚人气，又能够以他特殊的身份，为茶客讲述昔日陆羽茶馆的故事……
　　叶超听得频频点头，眼里有了光，继而泛起了泪花。直到宋汝诚抬起手来往门口一指，他才发现有茶客进门来，连忙起身招呼。
　　宋汝诚与王三爷、陶六爷的目光相互交汇，再望向叶超的背影，开心地笑了。此时天色已经见亮，一缕晨光透过云层，轻抚着门楣上方那块写着“陆羽茶馆”四个字的牌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