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暖 檐下光阴长
——读罗伟章中篇小说《屋檐》
2026-08-16
□刘敬
董桥曾说,最好的文章,是写在时光背面的。我想补一句:最好的小说,是把时光背面那些潮湿的、带体温的细节,轻轻翻过来,静静沐暖阳。罗伟章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的《屋檐》,便是这样一篇从时光背面翻出来的好小说。捧着首发这篇小说的杂志(《芙蓉》2025年第6期),从小说的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指腹蹭过纸页,竟像蹭到了当年那道铁门的锈,闻到了163医院走廊里的煤烟味,甚至摸到了梨木月裤脚上那片已然凝固却依旧惊心的血迹——不是夸张,是真的“感同身受”。
小说写“屋檐”,并不止于屋顶那些遮风挡雨的瓦片。它写一群年轻教师,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州城,如何在“动态组合”的铡刀下讨生活,如何在163医院的铁门、车队宿舍的煤烟、合租房的油烟里,把日子过成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初尝寡淡,回味却暖。罗伟章运笔如刀,精准地划开记忆的茧:冬晨翻铁门,铁矛上的寒气“嗖”地吸尽手心里的热气,梨木月裤脚的血迹上端“露出个蛇头似的小洞”;车队运煤车的“喇叭声像发射的炮弹”;合租房地板上的猪粪臭味“又扑上来,扑得轰隆一声,像盛夏时节群起群飞的蚱蜢”……这些细节,像是从生活里直接抠出来的,带着土气和汗味,让人一读就“对号入座”:谁年轻时没翻过墙?谁合租时没为水电费红过脸?谁没在狭窄的屋檐下,偷偷藏过一点不想让人知道的脆弱?
最动人的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疼。梨木月被铁矛戳了腿,只笑一笑说“没啥”,转过身却捂脸痛哭,眼泪“泛着浅浅的紫光”——不是她娇气,是她“讲究”,讲究在人前站得直,讲究当老师的体面。崔明远的老婆李秀,没读过大学,在合租房里总低着头,看电视会调成静音,只看字幕——不是她胆小,是她自卑,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屋檐下的光。罗伟章写这些,没有半句“同情”,只是平实地叙述,像在说“邻家的嫂子”“身边的同事”,可恰恰是这种“不煽情”,让疼有了重量:它不是喊出来的,是咬着牙咽下去的……
小说里的“屋檐”,从来不是孤立的。它连着163医院的呻吟声,连着运煤车的喇叭声,连着合租房里飘出的菜香,也连着田文算水电费时皱起的眉头,连着施文晴削烂苹果似的“磨”梨木月——磨她那点“完美主义”的矫情,磨她那点“怕丢脸”的脆弱,磨到最后,梨木月终于笑了,说“施文晴你再说我真生气了”。这哪里是“磨”?是屋檐下的烟火气,把棱角都烘软了呀。作者以小见大,不写矛盾,写“磨合”:崔明远为了电视声音跟“我”吵,吵完又偷偷把电视调成静音;鲁小强抢着用灶台,却总把兔肉往梨木月碗里赶;田文当“家长”,水电费算得头疼,却把多出来的钱都退给了崔明远——这些“鸡毛蒜皮”,摒弃强烈的戏剧冲突,却又像屋檐下的雨,一滴一滴,把人心都润透了。所谓“五好家庭”的奖状,哪里是政府发的?分明是这几家人,用一碗碗热饭、一句句玩笑、一次次让步,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呀。
最让我感慨的,是小说的结尾。七年后梨木月回州城,去看163医院,铁门还在,朱漆还在,榕树的气根还像当年那样垂着,可当年的呻吟声、脚步声、翻铁门的哐当声,都成了昨天。崔明远夫妇还住在那儿,李秀的头发依然黑亮,奖状换了亚克力镜框,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不是他们没变,是屋檐下的日子,把他们都“养”住了。作者写“变”与“不变”,貌似语气平淡,实是真情满腔:州城变了,路宽了,楼高了,可檐下的温度没变;人老了,皱纹多了,可心里的柔软没变……
忽然想起汪曾祺先生的一句话:“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罗伟章的《屋檐》,写的就是这碗“人间烟火”。他把一群普通人的日子,放在屋檐下慢慢“熬”:熬走了煤烟,熬过了拥挤,熬出了奖状,也熬出了梨木月的笑,熬出了李秀的底气,熬出了我们对生活的释然。这“熬”,不是被动的忍受,是主动的“经营”——经营日子,经营关系,经营人心。就像“我”说的:“婚姻是在柴米油盐里泡出来的,不那样泡,婚姻就是空的。”其实何止婚姻,日子不也是这样?不泡在柴米油盐里,不泡在邻里笑语里,不泡在“麻烦”与“和解”里,又哪来的烟火气?哪来的人情味?
说到底,罗伟章用他细腻的笔触,用他的匠心与智慧,为我们搭建了一个“屋檐”——不是遮风挡雨的物理空间,是安放人心的精神角落。这屋檐呀,容得下脆弱,也装得下欢笑,最重要的是,这檐下的人间烟火,总有一天能熬得出日子的美满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