沱江畔见闻录

2026-08-16

□杨国琼

  常去河边走动的人,各有各的缘由,有人为看日出,有人为送落日,也有人什么也不为,只是习惯了水声的节奏,喜欢看江水东流。而我最初的江边行走,尚在童年,带着明确的目的,去父亲上班的工厂,江边路是捷径。
  走的次数多了,如诗如画的江景,静静流淌的江水,被太阳晒暖的庄稼,已不能让我心动驻足,我的注意力开始被大佛岩上的一尊石佛所吸引。
  石佛身长约5米,青苔斑驳,面目模糊,不知何年何月所立。石佛面江而坐,背倚锁江塔,日日夜夜,年年岁岁,只望着江水东流。
  江上舟楫往来,渔歌互答,石佛不言;江畔游人如织,笑语喧哗,石佛不动。春来江水绿如蓝,夏至洪涛拍岸,秋深芦花飞雪,冬临寒水凝碧,石佛只是坐着,望着。
  路过大佛岩,我无数次引颈相望,幼稚的想法天马行空。想近距离去了解,想亲手去触碰,想去佛旁并列坐一坐……当然,这些想法并不是迷信的想沾点什么佛缘之类,而是少年人战胜不了的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
  带着这种好奇,我曾拦下一过路的老者,询问石佛的缘起。老者告诉我,建此佛乃镇水之用,古时沱江泛滥,立佛以镇之。老者还煞有介事地说,他自幼时至今,未见江水成灾……
  石佛使命使然,但也渐渐为人们所忘。顽童攀爬其上,磨钝了佛耳;恋人到此一游,刻字于佛身背面,风雨侵蚀,划破了石衣,旷日持久更剥落了眉目。石佛仍坐着,望着。
  长大点后,胆量壮了,路过时,我开始实践自己的愿望,先是奋力地爬上山,围着佛身转两圈,完成了近距离触碰,而潮湿的山地,冰凉的石头,让我心里生出一种彻骨的寒意。
  又一个下午,我独坐佛旁,新奇的感觉没找到,反而为空山枯坐的冒险有些恐惧,于是,我捡了一堆小石头,东扔一块,西扔一块,想整出点响动,为自己壮胆。
  最后一次上佛岩,新鲜感、恐惧感已然淡去,从以往的探奇变成了采风式的观景。山顶的视觉让我感觉天空格外蓝,微风格外柔和。夕阳西下,江面浮光跃金,对岸灯火渐明……我倚靠石佛,想着它立在那儿,虽形状磨损,却未失其高位;虽缄默其口,却未盲其视野。千百年来,它看尽了江上帆影、人间悲欢,看尽了朝代更迭、沧海桑田,它是真正的历史见证者。
  一渔翁系舟上岸,问我在此何为。我反问:“此佛是否灵验?”渔翁笑着说:“灵验是灵验,这些年未见大水灾不是?只不过它现在自己都保护不好,谁还指望它?在我们眼里,不过是个老邻居罢了。”言毕扛网而去。
  江景渐入暮色,石佛隐入黑暗,唯闻江水声滔滔不绝。我边走边想渔翁的话也有些道理:石佛之守,非为镇水之能,它只是古人遥寄的一种愿望,守便是它的存在,它的意义。
  时光来而复去,永不停留,似一双手,冰凉而笃定。它一页一页地翻动着日历,把今天变成昨天,把昨天刻进历史,那些熟悉的旧事,被它一点点推远,新的明天被拉到眼前,而我们只能迎上去,在迎送岁月的同时,努力地再创历史。
  时代在变迁,而沱江还在原地,用它不变的流速经过每一段变化了的风景。
  当下,世人中不乏追逐速效之功、显赫之名的成功人士。但也有一群人,默默地、长期地、不被察觉地在平凡岗位上接过守土人之责。就以这条沱江而言,江水之所以静静流淌,水域之所以畅通无阻,并非天意使然,抑或石佛镇之,而是在行之有效的河湖长制下,有一批以身为堤、以心为舵的专业责任人在恪尽职守。
  你见过巡江人冒着风雨驾汽艇巡江吗?你见过身着工装,顶着烈日,筑堤、修污水管、在江边立警示牌的工人忙碌吗?他们很普通,长年汗水和泥土混在一处,手上是粗粝的茧,眼里是不言的坚韧,他们的职业,或许从未被赋予某种文化定义,也未曾入过诗、入过画,但他们的真切存在,真实的付出,这条江才能安然如斯,而江堤安全,江水川流不息,往往就藏在这种默默的守护里……
  夕阳西下,江面在变,最后的夕红把整条江染成了一匹赭黄色的绸缎,光亮正一点一点收走,唯余山水轮廓和我渐行渐远。但我知道,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沱江边仍有人走动,仍有人在江上巡查,望着江水,守着江面。
  年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