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幼云

　　前日，同学们相约去看望重病在家的王老师。她是我们高中的班主任。王老师是北京人，婚后随丈夫到自贡安家，念及她的北京，她的家人，她的家乡过往、生活情结，她便会泪水涟涟……当我们找到她家，轻敲房门，并告诉她我们每个人的名字，是特意来看望她时，瘫痪在床的老人已经不能动弹，只能悲戚地抽泣……那一刻，巨大的哀伤涌上心头，无尽感慨如潮水般翻滚！
　　王老师教我们的语文，课余话题讲得最多的是她的丈夫，她引以为傲的“精神大厦”曾老师。曾老师长期担任学校校长，教书育人是他人生的全部意义。他说，从来就没有笨孩子，更没有天生就读不得书的娃娃。他认为，教育工作简化下来就八个字：去除自卑，激发潜能。所有的娃娃在成长初期，都会有自卑，特别是生活困难、身处逆境的农村孩子更甚，如何去关注他们的健康成长，洞悉内心，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因材施教，特色施教，是教育工作之重。
　　一个隆冬的早上，我刚进校门，远远看见曾校长正拍着一个学生的肩头说着什么，待我得知原委，不禁深感他的豁达与处理事情的高水平。原来，这名初三的男生喜欢上了漂亮的女班长，因为没勇气表白，就默默地给女孩写情书，情书塞满了书包，被班里调皮的同学无意翻出来了，并传遍校园……班主任停了男生的课，并通知男生家长到学校，要给男生处分。曾校长知道后，叫停了一切，并找到这名学生。当他看到孩子衣衫单薄，穿着的破胶鞋已经被水浸透那一刻，他双眼潮红，拉着孩子的手久久没有松开……他把孩子带到办公室，拿出脸盆倒上热水，让孩子把冻僵的双脚慢慢烫暖，然后脱下自己的鞋袜，默默给孩子穿上。他只轻轻地说道：好好读书，好好珍藏这段珍贵的感情！我坚信你一定会成大才的……其他的事情你别管了，我来处理。男孩怔在办公室好久好久，最后“哇”的一声，哭成个泪人儿，恳求道：曾校长，我能叫您一声“爷爷”吗？曾校长认真地点头。曾校长“曾大爷”的名号由此叫响并传开……
　　他曾经很自豪地告诉我，被他鼓励和拍过肩膀的孩子有很多，几乎个个都成才了！他说，这人啦，特别是孩子，不经夸。你越夸赞，他们就越像地里的包谷，很快就一茬茬地茁壮成长。那名初三男生以前成绩平平，可自那天以后，他拼命学习，成绩直往上冒，高考时竟以全区第二名的好成绩考上复旦大学……离校前，孩子给他提来一篮子自家母鸡生的蛋，深情地叫了一声“爷爷”。他正好把刚领的工资塞进了孩子的口袋。
　　我曾经好几次陪曾校长到乡下招生。他告诉我，他特别喜欢农村学生，尤其是住家离城市远，家境十分困难的农村学生，他们能从母亲的汗水里读懂求知的真谛，能从父亲愁眉不展的苦闷里找寻书页里的光，你不需给他讲大道理，苦难永远是人生最好的教科书。
　　那回在农团山深处，我紧跟在他身后，连续几天的上山下坡，已经让人疲惫不堪，可他说，这大山深处的两家人无论如何都要去，这两个娃成绩很好，可他们都表达了弃学去外地打工的意愿，只因家里实在太穷。待我们走进学生家里时，眼前的破败景象令人太意外。那是1997年盛夏，一盏油灯半明半暗，忽闪在灶台上。一个瘦弱的身躯忙碌在灶台前，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往灶里添柴，屋角阴暗的床上躺着瘫痪多年的孩子的爷爷，孩子的父母外出打工去了。我们陪着他们把晚饭吃完，曾校长提出给孩子提供一切方便，只要能继续读书。“孩子，读书才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啊！你一定必须把握住啊！你如果不想未来遗憾，就跟我走，走出去，再加上你的努力，会有前程的！”好多年后，曾校长这番话都还萦绕在我耳边。这是一个长者的良心，更是一个师者无上的道义！他给孩子免除了几乎一切费用。他自言自语：“我也是穷苦的农家孩子，自小深知生活的艰难、求学的艰难。如果当年不考上学校，真不知道我这条命丢在哪里了！”
　　曾校长把学校名誉看得比生命更重。有一年夏季招生，我引荐一位朋友的女儿去读书，他欣然接纳。当我把朋友带去引荐给曾校长时，朋友的一句“我女儿本来想读另一所中学，结果分数不够没被录取，所有学校都录取完了，实在没办法，只能请求曾校长……”朋友话未说完，曾校长已经收敛笑容：“既然你看不起我们学校，那就请便！本来，读书是学生的权利，我们也乐意实实在在为学生提供尽可能好的师资和教学环境，但你没办法了才无奈选择我们学校，那就算了！”我赶忙接过话茬：“他把话刚好说反，是别的学校录取了，孩子非你们学校不读！”一听这话，他爽朗大笑：“这还差不多！”这笑声，让我读懂了这位老教育工作者对这片校园的挚爱，对自己耕耘了几十年的教育领地的虔诚。
　　老师，这个让我念及就亲切无比的称谓，无数次温暖我的梦境。催生人不断奋发向上的师长，从小学一年级我的班主任黄春芳给我们读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日出韶山东方红》，到小学体育老师浦文南一遇下雨就只能在教室里给我们讲《难忘的战斗》，那是最初的文学浸润。学写文章时，寄出的影评文章，市电影公司王艳梅老师的谆谆教诲、言传身教；第一篇小说《考试》，市文联杨曲老师悉心呵护，诤言激励……老师，这个神圣的称谓，让我们前行的路有了方向和路标，让我们迷惘的心有了定力和希冀，让我们一次次重拾信心、坚定信念，拥有敢想敢干敢于活下去并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以及从不对明天失去信心的坚定！
　　王老师仍在屋里哭泣。我们只能等她家的保姆回来开门。那一刻，我气短胸闷，老师们把一切给了我们，我们能给他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