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岁月尘封的历史足迹

——读聂作平《山河做证:古道上的中国文脉》有感

2026-08-02

□邱林
  相对而言,在自贡籍作家聂作平众多高质量的非虚构著作中,我更喜欢他关于历史地理的文学创作。正如他所说,“先人的事迹一旦与风景相交融,便有了弥足珍贵的厚度与温度。”他撰写的这类书,不仅蕴蓄了丰富的文史知识,而且常常实实在在地回到“现场”,带着温情与敬意去叙述历史,带着理解与同情去重构往昔。
  聂作平的人文地理随笔集《山河做证:古道上的中国文脉》正是这样的作品。该书所选作品14篇,涉及主要历史人物有9人,从地理角度出发,对人物的生平经历与心路历程进行书写和解读。深挖人物与地理的密切关联,杜甫与成都,柳宗元与永州、柳州,苏东坡与黄州、惠州、儋州等等,以浩荡山河为背景,勾画出人物的足迹图,描绘了人物的鲜活形象。
  除去几位赫赫有名的人物外,该书也对宋徽宗、汪元量、黄楙材、裴景福等人的故事进行了细致描写。这些人除了宋徽宗较为知名外,其余人大多数读者是十分陌生的,但聂作平眼光独到,同样再现了他们一路走来的欢喜悲鸣。
  在《山河做证》中,聂作平追寻古人的足迹,以古道串联起人物的生平经历,他写的大都是唐宋文人,其中着墨最多的是杜甫、柳宗元、李商隐、苏东坡等人。重返“现场”的鲜活贴近,注重实地考察,是聂作平的一贯特点。多年来,为翻检一段段历史事件的陈迹、追索一个个历史人物的过往,他坚忍执着地跋涉在祖国的万水千山,去看古人曾看过的风景,感受古人曾有过的心绪。
  平心而论,历史名人的一生,未必比我们顺遂,但他们的选择、信念与挣扎,却跨越时空,照亮了今天的我们。尤其是读人物传记与思想经典,更像是我们与他们在进行灵魂对话。那些走过风雨、留下印记的历史人物,不只是故事的主角,更是我们人生道路上的引路人。
  例如,聂作平循着杜甫当年的足迹,重走诗圣的人生旅途。他拜访过杜甫的故乡,可惜当时河南巩义市那孔诞生窑“一把黄色铜锁把门”。他追寻杜甫年轻时壮游过的齐赵大地,游历杜甫从长安辗转入川的线路,探访杜甫晚年出川入湘的艰辛历程。在高铁时代,从西安到天水只是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但在杜甫所处的农耕时代,他却足足行走了十几天;从同谷到成都,他更是跋涉了二十多天。杜甫其实并没有闲情四处游玩,他之所以到处奔波,完全是为生计驱使,是一次又一次狼狈的逃离,也是一次又一次为了不坐以待毙的艰难挣扎。
  聂作平的人文地理写作具有鲜明的现场感与历史厚度。他主张“在行走中思考,在细节处发现”,常常沿着历史人物的贬谪之路、迁徙路线或战争逃亡路径进行实地踏访。不局限于人物生平的整体传记,而是精准定位其人生重要的地理坐标,通过空间位移揭示文脉传承的时空逻辑。
  李商隐算是这样的角色。虽然李商隐出仕甚早,却为牛李党争所累,不得不四处游走,寻求出路,短短的一生中,足迹踏遍天南海北。聂作平研究李商隐下了不少功夫,走遍了李商隐曾走过的几十个城市。在泾水之滨五龙山边的古城墙遗址上,聂作平追忆着李商隐“走马兰台类转蓬”的宦游生涯,对李商隐的诗歌有了更深的感悟;在惠州的嘉祐寺旧址、现今的东坡小学校园内,聂作平回顾苏东坡为文字所累的一生,他更加相信海明威在《老人与海》中揭示的主题:人来到世上并不是为了被打败的。聂作平写了李商隐的一篇人文地理随笔,后来,他又在此基础上,扩充内容,撰写了非虚构著作《此情可待:李商隐的人生地理》。
  基于聂作平的这个视角,他给我打开了一扇窗,带我一窥历史人物传统思想变迁的脉络,以及与历史、与文化的相互激荡。但同时,我也隐约感到,这扇窗只对着一个方向。湮没的古道、尘封的遗迹、漫野的生机,走进被时间定格的一幕幕幽微的历史场景之中,与古人进行精神对话,既能回望古代文人跋涉人生求索理想的过往,也可在寄情抒怀的华章中拷问自己的心灵。
  事实上,很多历史学者、作家已经这样做过了。例如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史景迁的《妇人王氏》。但是又有不同,黄仁宇和史景迁都侧重刻画人的心理,去揣度历史人物的想法,并由这种想法,牵出历史发展的必然走向。而聂作平的作品,更符合我对历史人物和事件的兴趣与爱好。同时,也让我有着一种无法释怀的沉重:十分明白我们的历史,十分明白我们的未来,也十分明白我们自己。
  有意思的是,我原来只想找一本书来为这场古今对话做铺垫,但回头看,这段经历本身也成为了一场精妙的对话。正是该书还原了历史场景,让我在历史、制度、修行、哲学的四重维度中穿行,和自己的不解、怀疑、偏执和渴望做了一场深入而持久的交谈。由缘起而始,终至涅槃,这条逻辑链尚不能指向出世的解脱——但却可使我更放心地走过今生的因缘——我甘愿就做一滴在生命的震颤下短暂跃出水面的液滴,弹起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