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馆“修炼”一年后,“东方龙宫”恢复向公众开放
自贡恐龙博物馆凭啥称“世界最好”?
“代表了当今世界古生物学研究的最前沿水平”
2026-08-02
□自贡融媒记者 周馨钰
自贡市东北郊,一组灰色巨石形态的建筑伏在丘陵线上,神似一头侧卧的恐龙。这是我国第一座专业恐龙博物馆——自贡恐龙博物馆。1987年,它建成于“大山铺恐龙化石群遗址”之上,2024年入选全球第二批“世界地质遗产地名录”。
7月5日,闭馆“修炼”一年后,该馆首次邀请公众免费体验。7月28日起,恢复向公众开放。这座近40岁的“东方龙宫”是如何在“不动遗址”的前提下焕新的?又凭什么让《国家地理》称其为“世界上最好的恐龙博物馆”?日前,记者走进现场进行了探访。
填补恐龙演化“盲区”的东方奇迹
自贡恐龙博物馆的底气,始于脚下这片土地。
作为我国第一座专业恐龙博物馆,它与美国犹他州国立恐龙公园、加拿大艾伯塔省立恐龙公园,并称为“世界三大恐龙遗址博物馆”。2024年,它入选全球第二批“世界地质遗产地名录”,是四川首个获此殊荣的单位。“世界地质遗产地”的评选标准极为严苛,但评审专家对该馆3个方面均给予了高度肯定:遗址保护完好、科研能力国际领先、运营状态极佳。
这份荣誉的背后,是大山铺恐龙群化石无可替代的科研价值。
早在侏罗纪中期(距今约1.74亿年—1.64亿年),四川盆地就是恐龙繁衍生息的乐园。但在自贡大山铺恐龙化石群横空出世之前,侏罗纪早、中期的恐龙化石仅零星见于北非、东亚、西欧和澳大利亚,导致恐龙演化史上横亘着一段难以逾越的“盲区”。大山铺恐龙化石群的出土,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起到了关键的桥梁与纽带作用。
自贡恐龙博物馆发掘出的化石,不仅数量巨大,更以“全”和“真”著称。馆藏标本几乎囊括了侏罗纪时期所有已知恐龙种类,是目前世界上收藏和展示侏罗纪恐龙化石最多的地方。李氏蜀龙——目前已知保存最完好的真蜥脚类恐龙,董氏大山铺龙——有可靠记录的最原始的新蜥脚类恐龙,以及太白华阳龙——世界公认最原始、保存最完整的剑龙,均出自于此。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曾毫不吝啬地评价其为“世界上最好的恐龙博物馆”。
然而,拥有世界级资源,并不意味着拥有世界级的体验。面对近40年的风霜,这座老馆首先要解决的,不是如何炫酷,而是如何“续命”。
“不动遗址”的“手术”底线
“我们这次升级改造,首先是用匠心让遗址留下来。”自贡恐龙博物馆馆长曾小芸深知,作为“世界地质遗产地”,任何改造都不能以牺牲遗址本体为代价。“不动遗址”是所有“手术”的底线。
自贡恐龙博物馆建成于1987年,曾获“全国优秀工程一等奖”。但经过近40年的时间洗礼,馆内设施老化、展陈滞后的问题日益突出,网友直言“只能看石头”“理念跟不上时代”。要在不扰动原位化石层的前提下推进现代化改造,保护与更新之间的平衡是这次修缮最难的地方。
记者在现场看到,化石表面被涂抹了一层半透明的纳米材料。“这是我们跟清华大学联合研制的二氧化硅保护材料,是专门针对四川盆地的岩层成分特点定制的,能有效延缓化石风化。”自贡恐龙博物馆研究部主任江山介绍,这不仅是材料的更新,更是国内恐龙化石保护技术的一次突破。
除了看得见的化石,看不见的结构也进行了“动刀”。恐龙遗址馆完成了标本迁移、主体结构加固、金属屋面更换及节能光伏设备加装。为了打破“只能看不能摸”的物理隔阂,馆方新增了29处无障碍设施,包括入口处的升降直梯和多部轮椅升降机。
“用温度让服务暖起来。”曾小芸说。从线上自助语音讲解到现场一对一帮扶,从母婴室设立到老花镜备用,自贡恐龙博物馆试图在冰冷的化石与温热的关怀之间找到平衡。
在遗址馆二楼,一个新增的“致敬厅”静静伫立。这里展出了杨钟健、董枝明、侯连海等为中国古脊椎动物学奠基的专家们的事迹。“包括为弘扬自贡恐龙文化做过贡献的人,我们一并呈现。”江山说,这不仅是对历史的尊重,更是对后来者的无声感召。
当遗址的安全得到保障,当服务的温度触手可及,下一个问题摆在了面前:如何让那些沉默的骨头,向普通观众“开口说话”?
黑科技入场让史前巨兽“复活”
升级改造后最直观的变化,是黑科技的入场。但这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解决“只能看石头”的痛点。
走进恐龙遗址馆,脚下是裸露的侏罗纪中期岩石层。记者手持一台类似探照灯的设备,对准遗址剖面扫描。不一会儿,屏幕上,一只太白华阳龙的化石被精准识别,并从地层中浮起、拼接,缓缓朝人群走来。皮肤纹理清晰可见,脚掌仿佛踩在岩石上。
“基于混合虚拟现实互动技术,游客可以在真实化石遗址表面叠加观看动态恐龙三维影像。”曾小芸介绍,这种技术实现了从骨骼形态到皮肤肌理的渐进式复原,让观众不再是隔着玻璃看死板的骨架,而是进行一场跨越1.6亿年的会面。
这并非孤例。遗址馆内,裸眼3D、地幕投影、透明OLED滑轨屏、激光投影打出了一套组合拳:地幕投影让游客仿佛沉浸式置身于侏罗纪水系,脚下水波荡漾;透明OLED屏将复杂的地质剖层清晰地拆解在观众眼前,一层层覆盖在恐龙躯体上;裸眼3D动画直观展示出恐龙皮肤的粗糙、坚硬与鳞甲突起……
针对网络上“化石多为复制品但未明确标注”的质疑,曾小芸给出了回应:“这是个误解。”展厅内的完整骨架多采用“真骨原件+按同物种科研依据翻模补缺”,真骨占比普遍在75%到80%,最高达90%。“除了少数头骨外,基本全是真品,这在世界上都是罕见的。”
美国纽约石溪大学研究者德鲁·摩尔的评价点出了自贡恐龙博物馆的核心竞争力:“它建在一个仍在运作的挖掘现场之上。你能看到化石如何被研究、
被发现。这种体验,在纽约或伦敦的自然历史博物馆都找不到。”如果说黑科技是让化石“活”起来的外衣,那么支撑这件外衣的,则是自贡恐龙博物馆近40年来未曾动摇的内核——科研。
“自贡恐龙博物馆能够近40年来发展越来越好,做到世界级,‘科研立馆’是我们一直坚守的原则。”曾小芸说。
这份坚守有着具体的重量。2025年9月24日,由自贡恐龙博物馆江山、叶勇、刘宇、沈昕团队联合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毛方园团队完成的论文在线发表于《Nature》(中文名《自然》)。论文研究对象为自贡恐龙博物馆馆藏“川南多齿兽”标本,研究团队通过高分辨率CT扫描,在四足动物中首次发现“齿骨髁-颧骨窝”次生颌关节,突破了以往对哺乳动物次生颌关节形态的固有认知。
科研的高地效应正在显现。2024年入选“世界地质遗产地名录”后,国际学者纷至沓来。美国纽约石溪大学研究者埃里克·威尔伯格连续两年造访:“这里展出的新标本代表了当今世界古生物学研究的最前沿水平,仅就展出恐龙数量而言,也超过了我在其他任何博物馆见过的规模。”
为了将这份科研实力转化为公众可感知的体验,自贡恐龙博物馆3号馆(科普馆)正在如火如荼的建设中。这座建筑面积3334平方米的场馆,未来将集化石修复、装甲展示及实验室功能于一体。
“未来,这里将让孩子们亲身参与模拟发掘,体验成为‘小小科学家’的乐趣。”曾小芸表示,结合数字化技术,博物馆将开发分层分类的研学课程,弥补现有场馆科普空间的不足。
目前,自贡恐龙巡展已覆盖全球37个国家和地区,吸引超千万国际游客。曾小芸的目标很明确:“未来会在化石出海、学术交流上开展更多国际合作。”
德鲁·摩尔临走时说:“每次我回到美国,总会跟大家说自己在中国度过了多么美好的时光。所以我总是鼓励美国人来中国旅游,尤其是像自贡恐龙博物馆这样的地方。”
这或许是对这座世界级博物馆最好的注脚:它不仅收藏着亿万年前的恐龙骨骼化石,更连接着现在与未来、中国与世界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