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烫的脸颊
2026-07-12
□黄礼明
种瓜,王晨自称瓜农。他劳作之余喜欢读书,日常自己戏谑:种瓜养生,自觉自愿;读书养性,随心随意。
从识字伊始,每日每夜,晨几乎都与书为伴。书看得多了,说话做事什么的,照乡邻的说法总要带点“文绉绉、酸溜溜”的气味儿,时不时还会显摆显摆,弄个故事啥的让村人热热闹闹地闲扯一回。比如俞伯牙钟子期,一个弹琴一个听琴,高山流水,千古知音,一个走了另一个“破琴绝弦”,终生不再弹琴。村人说扯淡啊,现在弹琴的少了,有谁看见听琴的不在了,弹琴的就将“琴弦”送上了奈何桥?
晨撇撇嘴,叹道:棕马岭啊,知音何在……棕马岭为啥没有知音,晨找不到答案,说不出子丑寅卯,仅自家的西瓜地就叫他伤透脑子、操尽心力。平日,有事无事,晨都将精、气、神放在西瓜上,费劲、费力、费时光,不那样,又怕西瓜不翼而飞无胫而走,他种的瓜,瓜大瓤脆,惹人嘴馋是肯定的,总之,瓜瓜瓜,整天搞得王晨傻呵呵。某天,他终于逮住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晨寻思好好说道说道,男孩便会知耻而止;于是拉着男孩的手,坐在看瓜棚里,对他说道:知道不,君子不夺人所好……
君子……是啥东西?小男孩不懂君子为何方神圣。
君子……不是东西,呸……君子是好人。呸,君子是好……人?对。还有,别人拿走你心爱之物,你乐不乐意?不乐意!对了。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不愿意接受的东西不要强加给别人。偷东摸西是小人行径,君子所不为也。
小人是……小孩子?不是……小人是大坏蛋!小人……是大坏蛋?小男孩让晨整糊涂了。还偷不偷瓜?不……说话算不算数?
算……好,拉勾。小男孩无奈地伸出右手小指与晨拉勾。哪知事后,小男孩认为晨骂他是“大坏蛋”,伤了自尊。那天本是好奇,摘了个拳头大小的西瓜玩儿;当下,却在想方设法打西瓜的主意,没两天就约上三两个伙伴,望风的望风,偷瓜的偷瓜,各负其责分工合作,几次下来,晨倒真的失去了三两个西瓜。
仔细一想,晨猜出是谁干的了,就上小男孩家,找他说理:君子立于信,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你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如此不讲信用,将来取信于谁,日后能干什么?
小男孩的父亲在旁听了,心里挺不舒服,寻思:我家娃儿咋就成朽木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动”,棕马岭人哪个不晓得?平日就你喜欢啰啰嗦嗦、唠唠叨叨地烦人。于是起身,一半玩笑一半认真地将他推出门外,嘻笑着说:我们大人……看紧一点,让他娃娃不做小人,当君子!
一条黑灰色的土狗尾随着狂吠而出,吓得晨撒腿就跑,三魂少了二魄,只差屁滚尿流了。
晨觉得气郁心田,昏头昏脑地四处游荡。来到一棵柳树下,柳树旁也有一块西瓜地,地里的西瓜星罗棋布,疏密有致,长势良好,就上前询问人家有啥护瓜之法。种瓜人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双目圆睁血丝浮动,一副横眉怒目的模样:……啥年月了,谁还干那偷鸡摸狗的勾当,何况是在棕马岭?护瓜?顶多偶遇调皮捣乱的……懒得管!
唉,看来……看来什么,晨也搞不明白、弄不透彻,只是觉得丹田中有股龌龊之气,绞来绞去地直往上冲,忍不住将手里的书狠狠地抛了出去。不过书刚一出手,晨立马又后悔了,连忙跑上前去把还未落地的《孟子》拥进怀里:唉,在下也懒得管了……
拍拍手、跺跺脚、捋捋衫,晨走回自己西瓜地旁边的瓜棚,躺倒在稻草床上,聆听孟轲教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夕阳西下,余晖满天,百鸟归林。蓦地,晨脑海里灵光一闪,人有惜物之心,物有悦人之美……古人有解衣衣之、以食食之的风范,与其相较,我太小家子气了,枉读圣贤之书也!
“惜物”者,乃珍惜、爱护之意,而不是无缘无故、不明不白的暴殄天物,牛嚼牡丹。况且,“物”不美岂能“悦”人?正是自己承祖传种瓜之秘诀,方能种出如此个大、脆瓤的西瓜,吃起来清爽顺滑,让世人大饱口福啊!
第二天清早,晨的西瓜地边赫然醒目地插了块牌子,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道:欲吃瓜者,入瓜田自选,不丢弃不糟蹋不浪费,可也!
晨走出了物的樊篱。自己干嘛要被“物”左右呢,我种瓜种我的,总不能天天纠缠在“看瓜偷瓜、偷瓜看瓜”的故事里边,从而影响、左右了自己的心情;所以对那些逐渐成熟的西瓜,除日常管理之外,晨不看不想、不闻不问……
白天,盛满了丽日和风;夜晚,装满了清风明月。“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晨斜倚在自家院子葡萄架下的竹椅上,有声有色、有滋有味地读书,行也安然,坐也安然。
不过,自地边立牌之日起,瓜田却安然无恙,秋毫无犯。晨复叹曰:圣贤,诚不欺我也,施仁于人,得仁于己。
其实,棕马岭文化底蕴深厚,礼仪之风昌盛,不是见识浅,而是心地纯。便是丢的那三两个西瓜,看地上干干净净的瓜皮,那也不是暴殄天物啊;更甚者,那个调皮的小男孩,与另外两个孩子反倒成了护瓜的卫士——晨几次偶遇孩子们,手持竹棍,驱赶着想溜进瓜地的黄鼠狼、果子狸……其因,小男孩的父亲,得知他邀约同伴一起捣蛋,便严厉地然而又是耐心地批评、教育,“朝过夕改,君子与之”,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弥补过失……
唉,看来、看来是……自己心胸窄,格局小,好读书不求甚解,不知与时俱进,还动辄以“师”自居。“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个人不知其理、不达其义、不明其性,才少了知音,不能入棕马岭人之眼、入棕马岭人之心哪!
惭愧、惭愧……晨不由自主地伸手捋了捋并不散乱的鬓发,摸了摸隐隐发烫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