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下

2026-07-12

□何秋
  1935年的一个春日,老孙头拄着拐棍来到祠堂。祠堂前有棵老银杏树,硕大的树冠遮天蔽日,郁郁葱葱,树上的银杏叶正泛着嫩绿色。听老辈人说,这银杏树比祠堂的年龄还大,三四个人才能合围起来,村里的人几乎都是在树下玩耍长大的。在村民心中,它就像家中的长辈一样,就像山里的神仙一样,银杏树上挂了很多老人们祈福的红布条。村里特意安排老孙头,还有其他几位老人,有空就守着这棵“树神”,不准本村和邻村那些淘气的小孩祸害。
  去年夏天,老刘头的孙子淘气,爬上这银杏树,折了一大枝树丫,被树下老人们一顿臭骂,还被告到家。老刘头不管不顾,把他一顿狠揍,吓得那群淘小子连树也不敢爬了。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老孙头回头一看,好家伙,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向村里赶来。
  老孙头心头一惊,忙一瘸一拐地走进祠堂藏了起来。上次那支部队来时,他正在路边地里干活,听到马蹄声,没来得及躲闪,就被一骑马的长官用长鞭狠狠地抽了一鞭,从此落下跛腿的毛病。
  老孙头躲进祠堂,大气也不敢出。听着这节奏整齐的脚步声响了好久,直到消失,才出来探听消息,看是哪路军队又到村里来。
  原来国民党军沿嘉陵江西岸布置了53个团,防线长达三百多公里。妄图凭借山陡水急的地理优势,将红军围困在嘉陵江东岸。通过严密、细致的战前准备工作,红四方面军决定将苍溪城东南约4公里的塔山湾作为强渡嘉陵江的主渡口。计划从这里,撕开一条突破的口子。
  正值春季,降水量大,嘉陵江提前进入汛期,浪急水深,浊浪滚滚,涛声阵阵,似千军万马奔来。
  部队在村里找了一处民居设立指挥部。要渡过嘉陵江,船只是必需的工具。接下来,部队便联系村民造船。
  造船离不了树木。塔山湾有个王渡场造船厂,正隐于一片竹林之后。
  听说是为了红军的战略大进攻,村民们踊跃支持。一时间,村子里以及周边山上所有的大树都被村民们砍得差不多了,仅剩下村里祠堂外那棵银杏树。造船厂就在祠堂附近,工人们白天连着黑夜地赶制着木船。大树越来越少,一只只大船不断地出现在大家眼里,老孙头每天欢喜地来回好几趟,想插手帮忙,顾忌年龄大,还不懂技术,怕给人添乱,便蹲在一旁吧嗒着他的纸烟,看工人们赶工。工人们笑称他为“监工”。
  老孙头看到不断抬过来的树,被改成木板,再到造船工人的手里,变成一只只船,运到船坞去。
  后来,适合做船板的树越来越少,抬进船厂的木材也越来越少。有一天,刘小洋和几个工人,吭哧吭哧地抬着一具棺材来到造船厂,那是父亲老刘头早两年给自己准备的。老孙头走上前,摩挲着棺材,眼里噙着泪,心里一阵难过。
  随后几天,老孙头没去造船厂,他天天到银杏树下,绕来绕去,累了就贴紧老树歇息。
  这天,老孙头一声不吭地来到祠堂,跪拜列祖列宗后,来到银杏树下,再次虔诚地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几个头,随后站起身,从腰间抽出斧子,闭上眼睛,猛烈地砍向银杏树。砍了一阵子,老孙头汗水顺着脸颊流个不停,他停下歇息,身后递来一张白毛巾,老孙头顺手接过,擦擦汗,又擦拭着眼角,才回过神,往身后看,村里其他几个老人也像他刚才那般虔诚地跪着,却无人吱声。
  接下来,几个老人也从腰间取出斧子,围成一圈,你一斧子,我一斧子,沉重地砍着银杏树,终于,这棵老树缓缓地倒下。旁边一位老奶奶点上香箔,大家默不作声地等香箔燃烧完后,这些老人们几乎是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才把树装上推车,然后推到了造船厂。
  “这,这不是那棵老银杏树吗?谁擅自做主砍掉了?”刘小洋看到这棵树,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下了。
  老孙头瞪他一眼,“怎么,还要罚叔?叔砍的,送来造船!”
  听到老孙头粗声粗气的话语,刘小洋脸上浮出笑容,说:“手头造的船,只搭建了龙骨,还差甲板、侧板、底板……正好解了燃眉之急,只是,只是……”
  老孙头知道刘小洋想说什么,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银杏树是村里人的信仰,红军来了,他们就是我们的信仰。树没了可以再栽,可不能丢了家,丢了国啊……”
  造船厂又开始忙碌起来。一个月后,红四方面军顺利过江,一路向西挺进,踏上长征之路。有一天,人们再到祠堂去的时候,惊喜地发现原先生长银杏树的地方又冒出了一根幼苗,迎风摇曳,倔强地伸展着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