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 墨 水

2026-07-12

□刘光伦
  记得我上中学的时候,使用的是一支“英雄”牌钢笔,黑漆漆的,笔帽上有一道银箍,外表很精致。只是这钢笔有个毛病,就是墨水用得极快,常常写到一半,便吐不出墨来,只留下几道淡痕,如同干涸的小溪。每逢此时,我便要向同桌“借墨水”了。
  所谓借墨水,并非真的将墨水倒来倒去,不过是把钢笔的笔尖对着同桌钢笔的笔尖,轻轻一按,吸几滴墨水应急罢了。这法子简便,却也颇有些讲究:按得太轻,吸不上墨;按得太重,墨水四溅,污了纸张,更糟的是污了衣服,回家少不了挨家长一顿骂。
  我的同桌是个姓王的男生,瘦高个儿,眼睛极大,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狐疑。我初向他借墨水,他眉头一皱,显出极不情愿的神色,却也无可奈何地递过笔给我。久而久之,他倒也习惯了,有时见我笔尖干涩,不等我开口,便主动将笔递来,只说了一句:“省着点用。”我也便笑笑,小心地吸上两三滴,不敢多取。
  班上有位姓陈的女同学,长得白净,两条辫子垂在肩上,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她的钢笔是粉红色的,笔帽上还挂了个小铃铛,写字时叮当作响,颇引人注目。有一回,我的笔又没墨了,同桌王同学恰巧不在,我踌躇再三,终于红着脸向陈同学开口。她倒爽快,立刻将笔递来,还笑着说:“你尽管用,我这墨水多着呢。”我接过笔,见那笔尖闪着亮光,竟有些不敢触碰,生怕弄脏了它。吸墨时,手微微发抖,结果按得太重,一滴墨溅在她雪白的袖口上。我登时慌了神,连声道歉。她却摆摆手:“不妨事,反正我这校服也该洗了。”话虽如此,我仍羞愧难当,整整一节课不敢抬头。
  班上借墨水的事多了,便生出许多趣闻。有个李姓同学,每次借墨都贪多,非把别人的墨水吸去大半不可,久而久之,无人肯借给他。他竟想出一计:将钢笔灌满水,冒充墨水。别人借给他时,他便装模作样地吸几下,其实一滴未取。这伎俩不久便被识破,同学们都笑他“李鬼笔”,他倒也不恼,仍旧笑嘻嘻的。
  最妙的是一位张姓同学,他从不带墨水,专靠借墨度日。老师提问,他便举手,说:“老师,我钢笔没墨了,能不能借某某的用用?”久而久之,老师也看出蹊跷,一日当堂揭穿他:“张某某,你这不是没墨,是没脑子吧?”全班哄堂大笑,张同学面红耳赤,次日果然带了瓶墨水来,却是借了邻桌的,又被戳穿,成为一时笑谈。
  教语文的刘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人,戴一副黑框眼镜,目光锐利得很。他对我们借墨水的行为深恶痛绝,认为是懒惰的表现。一日上课,他宣布:“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借墨水!没墨水的,站着听课!”话音刚落,我的钢笔便很不知趣地干了。我硬着头皮举手:“老师,我钢笔没墨了……”刘老师眼镜后的眼睛一瞪:“我刚才说什么来着?站着!”我只好站起来,心里却想:这钢笔莫非通了人性,专挑这时候没墨?
  站了约莫十分钟,刘老师忽然叫我:“你过来。”我战战兢兢走上讲台,他递过自己的钢笔:“用我的写,下不为例。”我受宠若惊,双手接过,那笔沉甸甸的,是支金笔,写起字来无比流畅。课后我去教师办公室还笔,刘老师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啊……”话未说完,却见他的红墨水笔没墨了,便伸手过去向旁边老师借墨呢。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刘老师也笑了,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如今想来,那些借墨水的日子,竟成了最鲜活的记忆。王同学后来去了南方;陈同学做了医生;“李鬼笔”做生意发了财;“借墨大王”张同学当了老师;刘老师早已退休,偶尔在公园见他打太极拳,身板笔直,一如当年站在讲台上的模样。
  现在的学生多用中性笔,一次性的,没墨了便扔,再没有借墨水的必要。方便是方便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许少的,就是那钢笔尖相触时,微微的颤抖;是那墨水滴落时,瞬间的惊慌;是那借与还之间,无声的默契;是中学时代,为人处世的启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