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山与一位女杰的深情对望

2026-07-12

□赵利
  在川南自贡的大山铺,有一座看似寻常却气韵独特的山。它不高,却自有一股峻峭的风骨;不险,却透着令人肃然的庄严。这便是观斗山,当地人亦称之为“官印山”。山形浑圆如斗,顶平如砚,四周青翠如黛,静静地俯瞰着山坳里的江家湾——那里,是红岩女杰江竹筠的诞生地。山是无言的史官,以沉默的轮廓,见证了一个年轻生命的萌芽、拔节与不朽;山是有形的载体,以圆润而坚韧的脊梁,托举起一段关于信仰、牺牲与永恒的宏大叙事。
  观斗山是江家湾的天然屏障,亦是江姐童年奔跑的乐园。从山巅望去,青龙山蜿蜒如游龙,白虎山静卧似猛虎,两山之间,一条名为“断肠草河”的小河静静流淌。这名字带着几分宿命般的凄美,仿佛早在千百年前,便预示了这片土地将要承载的悲壮命运。山脚下,江姐故居静立,青瓦白墙,在岁月的侵蚀下略显斑驳,但那缕穿越百年的炊烟,似乎从未散去。这里是江姐生命的原点,也是她日后无论走多远,魂魄始终萦绕的精神原乡。
  然而,观斗山的分量,远不止于地理坐标的标记,它更是一座沉淀了民间记忆的“文化之山”。相传清雍正年间,朱家湾(江家湾古称)有一户朱姓人家,夫妇名朱元武、张氏,年过半百仍膝下无子,遂日夜焚香祷告。诚心感动上苍,终得一女,取名“朱九姑”。九姑生得聪慧貌美,后成为乾隆皇帝的乳母,人称“长奶夫人”。她衣锦还乡祭祖时曾专程登上观斗山,于山巅设下香案,面朝京城方向,含泪叩拜。后人感念其孝义与恩泽,便将此山易名为“官印山”,寓意“皇权恩赐,福泽一方”。这则传说虽未见于煌煌正史,却早已根植于这片土地的血脉之中。它巧妙地将江姐的出生地,与一个关于母性、忠诚、牺牲的古老“母题”相连,使得观斗山超越了自然的属性,升华为一种精神图腾。朱九姑与江姐同为女性,同在观斗山下汲取养分。观斗山,是她们共同的摇篮。
  观斗山的神秘,还在于其得天独厚的“风水格局”。古人讲究“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观斗山恰好居于中央,左有青龙山昂首,右有白虎山回望,前有案山相迎,后有靠山可依,形成了“四象俱全”的绝佳气象。在传统的堪舆学中,这是“藏风聚气、人杰地灵”的明证。也正因如此,乡民们笃信,江家湾注定要走出一位惊天动地的女杰。江姐的出现,并非历史的偶然,而是这片土地历经千百年酝酿与积淀,在20世纪40年代那个风云激荡的时刻,一次必然的、璀璨的爆发。
  江姐——这位名叫江竹筠的普通女子,生于1920年,牺牲于1949年,生命定格在29岁的芳华。她的一生,短暂如划破夜空的流星,却炽热如永不熄灭的火炬。在重庆渣滓洞那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她面对敌人惨无人道的老虎凳、电刑,特别是那十指连心的竹签钉指,始终咬紧牙关,坚贞不屈。那句“毒刑拷打,那是太小的考验。竹签子是竹子做的,共产党员的意志是钢铁”的铮铮誓言,至今听来仍振聋发聩。她的牺牲,无关乎个人荣辱,纯粹是为了民族独立、人民解放的崇高理想。她的精神品格,正如观斗山一般,沉稳、厚重、不可撼动。
  今日的观斗山,每逢清明时节或烈士纪念日,山道上便人流如织。莘莘学子、党员干部、普通游客,他们怀着敬仰之心来到这里。或许,年轻的孩子们并不知道朱九姑的传说,但他们一定熟知江姐的故事;或许,外乡的访客并不精通风水玄机,但他们一定能感受到那份直抵人心的信仰力量。山,依然是那座沉默的山;人,却已从泛黄的传说走向了鲜活的历史,从尘封的记忆走向了崭新的未来。
  伫立山巅,极目远眺,江家湾的面貌日新月异,但观斗山的轮廓依旧。山顶的草木荣枯有序,山脚的屋舍几经翻修,唯有山的魂魄未曾改变。它像一位历经沧桑的智者,俯视着时代的变迁,守护着江姐的英魂。山风过处,松涛阵阵,仿佛还能听见童年江姐在山间追逐蝴蝶的银铃般的笑声,听见她在狱中低吟的那曲悲壮的《红梅赞》,更听见她在生命最后一刻,对新中国深情而坚定的呼唤。
  观斗山,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一座山峰,更是矗立在人们心中的一座精神高峰。它连接着古老的传说与现代的辉煌,沟通着个体的命运与时代的洪流。它无声地诉说着:真正的伟大,不在于海拔的绝对高度,而在于山体所承载的人性光辉;真正的永恒,不在于故事的离奇诡谲,而在于传说所映照的信仰力量。
  我从观斗山下山之时,夕阳正为它镀上一层温暖的金晖。回望山峦,它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稳。江姐并非孤身一人,她的身后,是整座观斗山的默默支撑,是脚下这片土地千年未改的深情厚谊。而这座山,也将继续以其沉默的姿态,见证着一个民族的记忆,直到下一个百年,直到更多的后来者,在它的感召下,续写信仰的篇章。
  观斗山,不言不语,却道尽了世间沧桑;岿然不动,却见证了何谓永恒。它是江姐的故乡,更是所有追寻光明与真理者的精神高地。来此一游,不只是看山,更是读史;不只是怀人,更是叩问自己的初心。山在那里,人在心中,精神,永世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