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的自我救赎与精神挺立

——读黄晓丹《九诗心》有感

2026-07-05

□邱林
  自从我读初中一年级能阅读唐诗宋词起,就觉得古代诗人写的诗词拥有一种不可磨灭的人类心性,哪怕在极其困苦与艰难的境遇,其中的鲜活情感或是悲凉下潜藏的希望,总能一次次与真实的生命相连,这是肉身与肉身,真实对真实之间的对接。
  现在,在众多研究古代诗词和诗人的著作中,我对江南大学人文学院女教授黄晓丹撰写的《九诗心:暗夜里的文学启明》产生了浓厚兴趣。她除了《九诗心》外,还著有《诗人十四个》《陶渊明也烦恼》《谁能看见前面有梦可想》等,每一本都有自己的独特视角,读起来很有味道。“诗心”一词来源于《文心雕龙》的“文心”,我阅读《九诗心》,就是走近这些“诗心”的过程,亦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
  古诗心,不只属于古人。在《九诗心》中,黄晓丹对屈原、李陵、曹丕、陶渊明、杜甫、欧阳修、李清照、文天祥和吴梅村九位诗人,剖开他们身处乱世的生命困境与精神突围,让古典诗心穿越时空,照见今人与时代对峙的心灵轨迹。
  问题是,历史上有很多的诗人可以选,为什么黄晓丹只选了这九位诗人?她在该书的序言中作了诠释:“我之前在读李商隐,但是李商隐是一个和他的时代的关系不那么密切的诗人,从他的诗中看不出太多时代的因素。我便转向注意那些个人命运和他的时代之间发生了重要的冲突的这些诗人。他们在与时代肉搏之间,产生了思考,形成了诗歌。我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力量。”
  《九诗心》的核心,是聚焦“大变局”这一永恒命题。书中的九位诗人,无一不站在历史的转折点。古代诗人在面对仕途失意、战乱流离或人生至暗时刻时,往往通过诗歌创作完成心理调适与精神重建。这种“自我救赎”并非简单的逃避,而是一种将苦难审美化、哲学化乃至崇高化的精神挺立过程。
  以屈原为例。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屈原必须重新找到自己的定位和准则。他其实有机会再次回到神话中去,或者用现代人的说法,逃避到精神分裂性的幻想中去。在他那个时代,甚至这都不算精神分裂。但是他抵制了极乐与永恒的诱惑,去认领了生命的短暂、无依、平凡。这个认领看起来是悲剧性的,但正因为这样选择,屈原才蜕变成了理性时代的诗人,成为后世那些同样经受平凡生命之苦的士大夫的榜样。
  而且,黄晓丹对九位诗人的解读,跳出了传统文学史的标签化叙事,以女性学者的细腻与哲人的深刻,还原诗人作为“完整的人”的复杂与挣扎。李白一生怀才不遇,被排挤出长安,理想与现实剧烈碰撞。他的救赎方式是:“超越式”疗愈。他不纠结于现实的得失,而是通过极致的想象和夸张,在精神世界中构建一个自由王国。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中,他构建的神仙世界,找回在现实中失去的尊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即使身处逆境,李白仍设定未来的希望锚点,“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保持核心信念不动摇。
  中国古代文学史上一直有一个问题,安史之乱之后,杜甫这样一个“三流诗人”是如何忽然冒出来的?他在安史之乱之前默默无闻,在40岁之前名不见经传。为什么安史之乱会带来文学上翻天覆地的变化?王维、李白这样的“一流诗人”纷纷沉寂,而“三流”成为“一流”?其中一个解释是,当社会经历剧变时,昔日用来描述“开元盛世”的语言或文学形式,在面对新现实时,已经无力描述了。这时就需要创造新的语言,这就是杜甫做的事情。至于他表达的“含混”,这涉及我们的体验如何被加工成文学艺术。
  此时,我读罢杜甫的诗词“沧江白发愁看汝,来岁如今归未归”,我仿佛来到了沧江之畔,观察这样一个白发的诗人。他经历了安史之乱,离开了家乡,又如此衰老,带着这样的悲愁。然而,这样一首不著名的诗,我读它的时候,却会觉得这样的一个傍晚是如此的清晰美好。杜甫描述的一个个瞬间,似乎是我自己真实地、扎扎实实地度过的。这不禁让我十分感慨,古代诗人在面对仕途失意、战乱流离或人生至暗时刻时,往往通过诗歌创作完成心理调适与精神重建。这就是诗歌了不起的魅力。它可以在我们真实的生活中填充更多生命的内容,而这个生命的内容同样是真实的。
  我曾思索不同的时代境遇下古人与今人有何不同,通过阅读《九诗心》后,我似乎找到了答案。在阅读中再阅读,在创作中再创作,固定的历史事实会变成呼吸的生命体,总有长出新纹路的可能。我们面对的世界依旧喧嚣,时代的变局仍在继续。但在我心中却多了一份笃定与从容——因为我知道,若干年前,曾有一群诗人和我一样,站在时代的风口,以诗为剑,以心为灯,活成了黑暗中的光。而他们的诗心,早已融入中华文明的血脉,永远照亮后人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