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品方知滋味长

——读杨维松诗集《你是我笔下栖落的燕子》

2026-07-05

□李勇
  山东诗人、评论家杨维松给我寄来两本他的著作,《你是我笔下栖落的燕子》是其中一本。这本得到车延高、张学军、傅元峰、罗广才、苗时雨等众多名家好评的诗集,不到两百页,却有着相当的分量,可以看作是诗人杨维松的代表作之一。
  《你是我笔下栖落的燕子》一共分为十辑,前九辑每辑十首诗加一篇“名家评论”,最后一辑为“诗人眼中那些年的杨维松”,十篇文章紧扣“杨维松诗歌印象”的主题加以论述,文后也有一篇“名家评论”。
  读完这本诗集,我觉得杨维松的诗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初看平淡无奇,有些作品甚至不太像诗,但是越品却越有味道,那些平实的字词背后,藏着令人怦然心动的东西。这是一位诗人文字功力的体现,杨维松如同参透了“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奥义,无招胜有招,招招皆精妙。在《村庄记》中,他写道:“讲故事的爷爷不在了,/他的新家就像倒扣的茶壶,/却挤满了疯长的野草,兀自枯荣。//在村庄拐角处,阳光走丢了,/我看到父亲的影子矮了,也弯了。/他挥锄的姿势忙得像张满的弓弩,/然后将我这枚箭狠狠地射出。/一锄,一锄……/锄瘦了锄头,也锄老了我的父亲。”这是写给今日村庄的挽歌,也是写给亲人长辈的送别语,送别那些再也无法唤回的日子。他回望逝去的岁月,“有些彷徨,有些踯躅,有些彳亍,/有些踟蹰,有些无奈,有些焦躁”,可谓五味杂陈,心绪难平。其中几个意思相近的动词和形容词的连用,一下子就令读者感同身受。
  诗忌直白,但是诗人笔下极致的直白,往往是隽永的外衣,那些隐藏在字面之下的意义,需要读者用心去体会,去感悟。杨维松的诗没有佶屈聱牙、晦涩难懂的词句,读上去朴实自然、明白如话,却能让人感觉到一种深沉的力量。这种力量充满了孤胆英雄式的不屈,是诗人与生活在较劲儿,纵然遍体鳞伤,纵然内心悲戚,也要傲然挺立。我尤其喜欢他那首《在时间中干瘪》,全诗只有八行,却写出了岁月的无情,人生的无奈:“‘小杨……’/‘松哥……’/‘老杨……’//同一个人不同样的称呼//时间在叫法中老去/或慢,或快/人在时间中干瘪/或快,或慢”。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句子,将一个沉重的话题摊在读者面前,你若读懂了,便会觉得每一个字都如有千钧。那三个省略号用得真好,隐喻着时间的慢慢流逝,在看不见的光阴面前,人只能徒呼奈何,那种从内心里长起来的无助,像针扎着心,像刀剜着肉。当然,读到最后,也有一点小小的释然,人生不过如此,不过是“在时间中干瘪”的过程。这是诗人对生活的妥协吗?不,这是诗人掰碎了时间的枷锁后,赢得的大彻大悟。另外还有一些写得直白却有韵味的诗,如《和红茶馆老板的对话》,全诗几乎就是两个人直白的对话,看似平淡至极,甚至会让人产生这究竟算不算诗的疑问,然而最后一句“我有权保持沉默”,却将整首诗的意境陡然提升到一个高度。读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前面所有的文字,只是为突出这一“诗眼”所做的铺垫。
  亲情、友情、爱情,似乎是诗歌创作中绕不过去的话题、争相选择的题材,《你是我笔下栖落的燕子》所收录的作品也不例外,而且数量不少,质量上乘。《把奶奶种到地里》、《亲情连线》、《哭延安》(追思同事李延安的作品)、《无题》等诗歌都堪称佳作。不过,就个人阅读的喜好而言,我更中意这本诗集中那些写乡愁的诗。《列车要比我更有出息》是一首写游子归乡的诗,诗人展现了他心中柔软的一面。“路两旁的树上,到处都是鸟的家,还有/鸟儿在上面撒着欢。我还看见/刮雨刷来回摇着,像两只手擦着泪水”。鸟儿已在它们的家中,而“我”正往家赶,刮雨刷所刮的,其实是“我”心里默默流着的泪呀!而近乡情怯,以至于“此时,不知道我的手该干些什么/放在哪里都不舒服,不自在”。这类书写乡愁的诗,借景言情,文字或柔美,或雄浑。“她繁殖千军万马/撒向人间/企图捉我这个异乡人回家”(《月亮》),“一口乡音,几亿吨重”(《一口乡音》),也许只有离乡背井的游子,才能吟出这样的诗句。其他如《今夜的风是否走过故乡的土》《乡愁在枕边喋喋不休》《筛下满地月光》《枕着虫鸣蛙叫》等诗歌,意象与意境有别于作者的绝大多数作品,甚至有唯美的倾向,读来赏心悦目。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删稿》中说:“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其实,当我们跳出诗歌来看诗歌,会发现几乎所有出色的诗歌,都是诗人心灵吟唱的情歌。从学生时代就在诗坛崭露头角,如今早已声名远扬的杨维松,自然深谙此道,《你是我笔下栖落的燕子》里的很多诗作,便是借“景语”言“情语”,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诗人的桂冠并不是自己封的或他人赠的,而是靠作品博得的。从更广义的角度来看,真正的诗人,必定是把诗歌与生活融为一体的人。读杨维松的作品,我觉得他的生活处处充满着诗情,这种自然流露,不刻意不做作的诗情,形成了他自觉的“诗生活”,真的是“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我和杨维松没见过面,我们相识于网络,偶尔在微信上联系。从网上得来的零碎信息,为我拼凑出一个杨维松的大致印象。这位著有《风渡口》《三维人生一棵松》《沂河拐弯处》等多部作品的诗人曾供职于高校,曾做过律师、检察官,现在是一级法官。在职业领域里他足够优秀,先后参与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研究课题两项,执笔最高人民法院司法研究重大课题一项、省级课题八项,发表学术论文30余篇,受聘担任海南大学法律硕士专业学位论文评阅专家。在常人看来,法官的职业与诗人的身份,好像格格不入,但是杨维松却一手执法槌,一手敲键盘,将公正严谨与浪漫多情很好地融合在一起,而且敲键盘的手还笔走龙蛇,跻身书法家的行列。杨维松没有对我说过这些,我想或是因为交情不够,或是因为他是一个多才多艺且低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