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后闲思
2026-07-05
□周祖国
今天没出门,也无人叩门。已是盛夏,窗敞开,清风穿堂而入,竟还带着几分凉意。虽然刚经历的不过是一场小病,但是衰老的身体愈发脆弱,神经变得格外敏锐,心境也容易染上清寒。
楼下传来收旧手机的吆喝,声音清亮爽朗。那一嗓子,如同生了灵动羽翼,径直飘进顶楼的窗,让我心头微微一震。我素来偏爱丝竹管弦,流连歌声,听这嗓音,竟像一位误入市井行当的天生歌者。蓦然自问,我这一生痴迷音乐与诗文,莫非也是一次无心的误入?生老病死,皆是寻常宿命。此刻这间屋、这扇窗、这份清寂,似乎都无足轻重。我们不过是世间过客,如风掠影,转瞬即逝。小病亦是一种警醒,如同逆耳良言,引人静心自省。
我的手机早已几度更换,可骨子里的性情与思绪,却始终无法割舍变卖。世间许多物件都能折价处理,可又有谁,愿意来收纳尘封的诗句,还有那些当年未能说出口,如今早已过期的心里话?
母亲那部老年机,已然搁置数年。从前她总用它给我打电话,后来渐渐失忆,不懂使用。我曾数次为它充电,到最后便不再触碰,静静收进老式书桌的抽屉,成了独属于我的老物件。于我而言,它千金不换,纵然在旁人眼中不值一文。转念又想,终有一天,我是否也会成为他人眼中的“旧物”?手机从不知自己终将去往何处,即便知晓,又能如何?终究身不由己。
电脑久未开启,屏幕覆着一层薄灰。屋角的小提琴与电吹管静静地卧着。轻抚琴弦,冰凉的金属触感漫上指尖,将琴轻抵颈间,缓缓运弓,若有若无的颤音悠悠响起,牵动神经丝丝隐痛。几乎数十年没拉琴了,不久前才从尘埃中取出,没过几日便又染恙。想来有些热爱,本就是缘分浅薄。
望着一旁的电吹管,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多想抬手吹奏,让气息贯通周身,在一呼一吸间,寻回久违的舒展畅快。可望着窗影里病后憔悴的身影,终究还是把这份念想压在了心底。人老了,终究要学会静养,懂得有所节制。
今日未去针灸,康复之事也暂且放缓。百无聊赖间踱进书房,随手翻拣旧书,一本《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诗选》滑落,里面掉出一张泛黄的购书发票,日期定格在1987年10月30日。那年我大病初愈,转年儿子降生,日子满是奔头与希望。往后,做好单位预算工作,闲暇时为单位写点新闻报道,偶尔写点随笔,也算不负光阴。
再看发票上字迹清晰:两本书共计五元四角,这一册单价四元一角。如今看来微不足道,在当年却也算一笔不小的开支。只是书页平整,几乎不见折痕。年轻时满心欢喜将它买下,却为何迟迟未曾细读。我总觉得书籍亦是有灵性的,它默默等候多年,终于等到今日。
心底生出几分弥补之意,索性一口气品读了数十首诗作。文字质朴自然,如同与老友围坐闲谈,娓娓道来。可字里行间的深意,总要慢慢品味。有些诗篇看似浅白,反复品读,方觉余味悠长。
叶芝写道:“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思昏沉,炉火旁打盹……”
布宁笔下的老苹果树,令人动容:“亲爱的老朋友,你越来越衰老?这不是不幸,请看,谁还能像你,有如此青春盎然的时光!”
四十年前,我尚年轻,前路漫漫;如今韶华远去,步入老年。昔日大病初愈,心怀憧憬;而今小病渐愈,不知余下的光阴,还能从容行走多久。古人言“为赋新词强说愁”,待到真正老去才明白,最深的忧愁与怅惘,往往难以言说,只藏于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