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起奶奶的至亲
2026-07-05
□石泽丰
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哭得呼天抢地。起先全然不顾所有人的劝慰,也不知嗷嗷地哭了多长时间,斜对门的安婆婆实在不忍心,再次走了过来,安慰我,说奶奶在九泉之下如果有知,看到我这般模样肯定难过。我怕奶奶难过,怕她伤心,我止住了哭声,可肩头还是不停地耸动,胸腔止不住地一起一伏,仿佛里面装有太多想倒又倒不掉的东西。村里前来吊唁的人见了,都觉得我是她亲属中最伤心的一个。
我那年九岁,认为奶奶是胜过父母对我最好的人。奶奶不在了,我傍晚无论是放学回家还是玩耍回来,进门一迭声地喊着奶奶,屋里再没她应答,再没有奶奶在黄昏时为怕黑的我掌灯。不仅如此,奶奶还是最为我着想的人,她总是把剩饭剩菜倒在一个蓝边海碗里——哪怕上一顿只剩下一碗稀粥,她都要将它温在土灶台上的猪食大汤罐里,借着已煮熟的猪食的余温保温。这样,我无论什么时候回来,都能吃上“美味”的热食。左邻右舍都知道,我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灶屋,揭开汤罐盖,取出温在猪食上的剩饭剩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每次,一大碗剩饭或剩粥很快就被我吃个精光。想到这些,想想将来还有饥饿的日子,想到再没有奶奶刻意为我做着这一切……我怎不伤心?
奶奶被抬进棺材里,棺盖盖上后,家族里的年轻人帮忙理着后事,他们在桂开爷爷的指挥下,在我家堂屋的正中间挂起了缟帐。缟帐后面是棺材,前面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有祭品。父母穿着孝服,坐在棺材边为奶奶守灵。待忙过一阵之后,就要安排人去向亲戚报信了。桂开爷爷说,先要去奶奶的娘家。奶奶的娘家在徐家桥,父母有八年没有去过,听说还要经过县城——很远很远。我爷爷在世时,他带着我父亲每年要去上几回。为了省路上的盘缠,每次他们天还没有亮就出发,尽量少乘车,抄近路,用脚走,紧赶慢赶,都要到天黑才赶到父亲的舅舅家。可惜爷爷先于奶奶去世整整九年了,他去世后,加之父亲的舅舅和舅妈也已去世,他舅舅的两个女儿都出嫁了(一个是父亲的表姐,另一个是父亲的表妹),父母就再也没有去过徐家桥。这回按礼数,要去报信,可其他人哪知道去徐家桥的路怎么走。如果不去徐家桥,那么就要到父亲表姐或表妹的婆家去报信。他表姐表妹嫁到了哪里?村庄叫什么名字?我父母不清楚。在大家犹豫再三想着还要不要去的时候,母亲想到了从我们屋场搬到县城里居住的一个人——的学爷爷。的学爷爷早年做生意发了财,在县城里买了一套住房,前些年举家搬过去住了。
回想奶奶病重之际,她很想见她娘家人一面,日夜时常念叨着她侄女的名字,希望她们能赶过来看看她,毕竟她们俩都是她的骨肉至亲。为了满足奶奶的心愿,母亲找到了的学爷爷。
早先也不知是听谁说过,说奶奶的大侄女友姣(我称之为大表娘)在县城里的一个信用社上班,父母便委托的学爷爷在县城里打听她的消息。不到半个月,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小女孩拎着礼品来到我家。那个中年女人母亲认得,她是父亲的表妹。父亲的表妹指着身边的小女孩说,这是她姐姐的二女儿,并为她姐姐解释,说她姐姐上班忙,这次也想过来,却抽不开身。她们远道而来,我父母非常感动,热情地招待着她们。记得那时正是挖花生的季节,她们在我家待了三天,还和我父母一起下地挖花生。待她们回去之时,我母亲为她们装了两大竹篮花生,作为回礼。父母把她们送到村口的马路边,在等车之际,母亲悲戚地说,奶奶去日不多了,到时还请她们前来送上奶奶一程。
时间无声地流淌,在她们回去约莫只有半个月,我奶奶溘然长逝。当雅红叔叔带着她去世的消息到县城找到的学爷爷时,的学爷爷满口答应,说回头一定把信息通知到。也许是过分相信的学爷爷知道我大表娘工作单位的地址,也许是看在他很乐意帮忙的态度上,雅红叔叔把事情转交给他后就回来了。奶奶停灵在家的那些日子,我们总是翘首村边的那条马路,观察着有没有从县城开来的车辆。镇上的那几辆客运班车白天来来回回,就是不见它在村口有停车的迹象。前来帮忙的人轮番看守了一天又一天,一次又一次车子都是快速地驶过,最终看守无果,大家都失望了。父母反思过自己,是不是那一次她们来到我家,我们没有招待好?是不是她们真的忙得抽不开身?是不是……许多的猜测,都指向不了一个清晰的答案。奶奶出殡后过了很长一段日子,一日,雅红叔叔再次碰到了的学爷爷,向他问起了此事,的学爷爷说当时我的大表娘刚刚换了个单位,离开了那个信用社,他把我奶奶去世的消息告诉了她原来的一个同事,请她的那个同事尽快转告她。这中间的情况可想而知。
我的奶奶——那个名叫何宝映的老太太,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入了墓穴。半坡旌幡,满山哭号。虽然送葬的队伍老长老长的,可其中没有她的娘家人。在一铲一铲的黄土中,立起的一块墓碑边缘刻下了她子孙的名字,记录着这一份血脉亲情。
岁月向前,快得就像过山车,一下子将父辈那一代人载到了暮年,世事也在不断地发生着变化。因乡村发展、重建,我们那个屋场上的人家早已集体搬迁到了后山的马路边,原来的宅基地开垦成了麦地。2008年,我父亲因突发脑溢血撒手人寰,奶奶的子女幸存于世的就只剩下我的姑姑了。也许是母女情深,已步入古稀之年的姑姑常常想起奶奶想见娘家人的心愿,常常和姑父谈起大表娘和她的妹妹,说是她自己也很想见见她们。姑姑打听过多次,也没有打听到她们的下落。好在姑父一家居住在一个名叫下仓埠的地方,从未挪移过。姑父靠打铁营生,因打出的铁器好用而远近闻名,至今乡下许多人家用的镰刀、锄头等都出自他的手。就在2022年,工作于下仓埠社区的表姐(我姑姑的女儿)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电话那头的人自称是我姑姑的表姐——友姣。这个电话,仿佛是时光之河上架起的一座桥梁,让我们隔着近四十年的时空再次找到了感情的连线,让我找到了捡起奶奶娘家这门亲的机会。
从我表姐那里获取电话号码后,我迫不及待地拨了过去。随后,那头传来“喂”的一声,我急忙详细地介绍起自己,并说起一些大表娘所熟悉的人和事。她惊讶地“咦——”了一声,开口就说:“是你呀!你现在在哪里生活呀?你父母身体还好吗……”一连串关心的话让我感觉到她心中堵了几十年的死水一下子活了过来。她告诉我,她也很念及这门亲戚,时时记得我奶奶对她们的好;她告诉我,她前段时间生病住院的时候,邻床的病号正好是一个下仓埠的人,经过一番打听后,她要到了我姑姑女儿的电话;她告诉我,她此时此刻正在她儿子定居的城市无锡,与老伴在一起;她还告诉我,在她和她妹妹十几岁的时候,她的父母死于一场瘟疫,她们不得不寄居在堂叔的屋檐下……我一直紧握着手机,默默地倾听着,倾听她从岁月深处刨出来的往事,倾听这位来自远方大表娘的心声。我也不停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她的印象,却没有搜到一丝丝痕迹。电话里,我们足足聊了一个半小时,一句句发自肺腑的话语一分一秒地拉拢着我们的感情,彼此的心也在一步步向中间靠拢。直到我的手机快没电了,我们彼此诚挚地发出了邀请,彼此也都作了表态——日后一定要去对方那里看看。
放下电话,我在想,感情这东西是不是一旦被建立了就很难被忘记?这是不是与人心都是肉长的有关?这个原本沉到了我情感水底的大表娘,一下子又浮出了水面,且在我目之所及的地方,我认为她与我的关系也很亲很亲。
就在我们联系上的第二年三月初一,我的母亲在老家去世了。我穿着孝服守在母亲的棺材边,彻夜难眠。我在想着母亲的至亲,想着我远远近近的一些亲戚,想着我要不要跟他们说一下我母亲离世的消息。正当我往表亲这一脉梳理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大表娘。我拨通了她的电话,并在手机里将这一消息告诉了她。她安慰着我,叫我节哀顺变,并表示第二天就动身赶过来,我在微信里给她发去了定位。
就在第二天中午,一辆小轿车停在了我家门前。从车上下来一位老太太,微胖,圆圆的脸与当年我奶奶的脸有几分相似之处。我一眼便断定她就是我的大表娘。她在人群中也一眼就看出了我。我赶紧走过去扶她,进屋,她把手心停在我的手背上,紧紧地捂着,似有许许多多的话难以说出口。她望着我,说我长得像我母亲,面容上叠印着我爷爷、奶奶、父亲的脸。血脉相连,自然有着相像之处。也就是在那一回,在我母亲的葬礼上,我的姑姑也和她见上了面。隔着数十年的光阴,这对表姊妹重逢在了人生的暮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