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番奏响是为胆 照见生命只为乐
——廖时香小说《乐胆》里三次音乐描写解析
2026-06-14
□贺玉
窃以为,我市作家廖时香在其小说《乐胆》里对诸葛吉生三次弹琴的音乐描写,道尽了诸葛吉生的一生。他的三次弹奏分别是去文化馆面试、误闯省城剧团演奏现场和乐队合奏录音现场。这三次描写的共同效应皆是惊艳全场。如何惊艳?且看作者如何处理。
第一处——听琴是琴,吉生是吉生
诸葛吉生一开始是三宝镇的诸葛吉生,全无乐理,凭借勤奋和钻劲,弹着一只受过伤的三弦琴。第一次是文化馆面试,作者第一次对音乐的描写让人想起了长篇叙事诗《琵琶行》和电影《海上钢琴师》。人群最后的静恰似“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断掉的琴弦又如电影里1900(《海上钢琴师》主角)最后被琴弦点燃的香烟。这段音乐的描写来自手法的精妙。
分为写声音、写人和写琴。写声音,从节奏上看,整体呈现如下趋势:单疏断续——浊响紧密——(三弦齐发)由呐喊到声如游丝的波伏起落——大扫如军阵变幻人吼马嘶到闷哑眩晕。从手法上看,作者一口气依次用了拟人、通感、联想、排比、夸张、比喻和拟物等修辞,表现手法上有以声摹声,以形摹声。语言上自不必说,长短句句式交错,磅礴又清新,泼辣又灵动,收放自如。
写人,主要写人的反应,属于侧面衬托。写了我、弹琴者诸葛吉生、四鬼和朱志诚各自的反应,以弹琴者为例,就用了动作描写、神态描写和细节描写。十分传神。
写琴,琴弦断了,这就是弹琴者技艺高超的证明。
诸葛吉生为何要选《太子点兵》?为了证明自己。这是吉生第一次去大场合演奏,是应试的演奏,功利的演奏,有“我”的演奏。所以,作者写弹琴者的手会“颤得像断了爪筋”,脸“早泌出细汗,青筋在太阳穴边隆突起来,两只薄耳朵绯红”。这一次,他还在乎,他知道自己弹琴是为了什么,有炫技,有目的,也许是为了证明父亲留下的受过伤的琴依然很厉害,也许为了谋一份生计。以至于琴弦都断了。这时候琴是琴,吉生是吉生。
第二处——听琴不是琴,吉生不是吉生
第二次,诸葛吉生误闯省城演奏现场,他以为这是查老师安排好的活计。我个人理解吉生此时的心态比第一次要安稳了,这一次是生计已定,他是来工作的。所以,作者对音乐的描写也发生了变化,弃掉了各种手法,以直叙感受为主,辅以侧面衬托。
作者用了很多形容词、叠词表达感受:古朴、雅致、切切、信信、不温不火、真诚、温厚、冷漠平实……这次的观众不像第一次,第一次是应试,在座的都是专业人士,自然听得懂,能被打动。而这一次的这个乐队,原著交代了,“本是乌合之众”的水平,只有宗老师水平高些。然而正是这样才显出弹琴者的技艺和魅力:听得懂的觉得好,属正常,连那“吃不透的,也隐约觉得此琴有板眼,默然寻思”,则更体现弹琴水平。
这一次演奏,吉生见了众生。一是有了前文朱志诚老师的乐理点拨,让他习得所谓“三弦琴是乐胆”的理论,一个乐队,要不要胆?一般人以为可要可不要,然而真正入了境的演奏者艺术家清楚是一定需要的。二是他与菱角儿的纠结的恋爱经历,他最后买了一把小三弦琴托人匿名送给菱角儿表达了自己的真心,而菱角儿也是真心喜欢他的。
除了出身的凄苦,这两件事后,吉生精神上再次成长了。
于是,生计的确定,精神的成长,让诸葛吉生在第二次弹奏中多了精神层次的东西,不注重琴和自己本身,而正是这种不注重,使他的弹奏中部分有了自己,但还不是全部。因为一曲终了,他虽然“如一段枯木,挺挺静坐着”,但还是“一脸怯相”,他仍然没有完全忘掉自己。
这一次,听琴不是琴,是有了乐理和爱浸润的琴;吉生不是吉生,是有了被点拨和情感经历的吉生。
第三处——听琴仍是琴,吉生仍是吉生
第三次,是吉生告别体制之奏。彻底扔下束缚,追求自由之前的蜕变和升华。在三宝镇的诸葛吉生也是自由的,但为生计所困,三宝镇没有撑起还没有见识过世界的吉生的理想。这一次,作者安排了一次乐器群演来为诸葛吉生的三弦琴做铺垫和衬托。共有三次铺垫:
首先是弦乐群和弦,接着唢呐突出,二者应和,长笛加入,扬琴旋出,琵琶温声配合……做足了铺垫。但诸葛吉生和三弦琴仍然安静,“纹丝不动,像一座树根雕”这句话出现了三次。前两次和最后一次的意义完全不同。前两次就像在蓄势,或者说,毫不在乎。
而作者对群奏奄息后三弦响起前的“静”的想象和描写,当属神来之笔。从天地未开前的静,到地球在暗夜里缓动、紫色太阳照耀下的荒原、熔岩、霉苔都是静止的,连火焰都是冷凝的——极具画面感,作者想象力真好。这是第二次铺垫。
对此时诸葛吉生的动作、神态描写则是第三次铺垫:他已经完全蜕变成一个“新”的人了。第三次弹奏却只有三个音:多、索、多。此时少胜于多,无胜于有。作者将这三个音的弹奏比喻成三滴胆汁溅落在铁青色的荒岩上,也是绝妙!这才是对《乐胆》灵魂式的点破和收束。
第一生灵消失了,他不是消失了,这一次,他是终于见了自己。
所以吉生为什么最终可以蜕变和见自己?读完全篇小说就知道,一是吉生的苦出身和遇到四鬼、朱老师、宗老师甚至包括“我”的帮助以及与菱角儿的纯真感情经历等阅历的积淀,二是吉生对自由的向往让他觉醒,三是对三弦琴和艺术的热爱让他挣脱。
他本来以为来到省剧团就彻底有了依靠,可以“自由弹琴”,但是他发现并不是这样,剧团改编了《乐胆》,希望吉生放弃弹三弦琴改当演员,就演他自己,一定会成功。并称弹琴为“无名之辈”“为人作嫁”。
吉生没有答应。他爱的始终是他的琴。正如书里所写,这是真正有骨气的人。因此,才有了吉生第三次弹奏的状态,他只弹了三个音。他终于明白,省剧团并非自己归宿。诸葛吉生的第三次弹奏,是告别,是勘破。至此,听琴仍是琴,吉生仍是吉生。
通过三次音乐描写,作者让诸葛吉生在三次演奏里见了天地、众生和自己。从三宝镇走出去的诸葛吉生,斜背着他的破琴最终去了大漠。受过伤的琴,不平则鸣;三宝镇的吉生还是最初的吉生。是也不是,不是也是。
三次音乐奏响的是诸葛吉生逐渐认识自己,超越自己的生命之音,命运指引。他的三弦琴在身,乐胆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