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回家

2026-06-14

□刘建斌
  母亲今年米寿,本来是值得儿孙们高兴的事,谁能料到,春节后母亲却日复一日沉默寡言起来。她总是梦见逝去几十年的亲人朋友,醒来后,她又反复念叨说那些故人要她去他们的世界。就这样,母亲深深陷入对死亡的恐惧和对人世间万事万物的留恋中,煎熬日甚一日。
  前些天,我和哥哥姐姐一直在思索有什么可以让母亲快乐起来的事,终于想到,带母亲到她的老家去走一走,那里有她的老屋,有她苦寒的童年,有她梦中亲人留下的种种蛛丝马迹,或许,她会开心起来吧。趁着五一假期,我们终于成行。
  相隔七十年,当年只身离家的农村少女,而今带着儿孙一大帮人回家,母亲的确有些激动。真到了家门口,母亲却有些认不得自己的家了。好在舅舅舅妈在身旁确认,母亲才颤颤巍巍走下车,嘴里喃喃念道:“当真是,当真是到家了。”
  乡音未改,鬓毛已衰。仅仅这八个字,已然能完整概括此刻的母亲。
  母亲久久站在老家屋檐下,对我说,你就在上面那间屋出生的。然后,母亲又说,还说,继续说。但我的目光已然转向了这座百年老屋,这是我和母亲的胞衣之地。无数次听过母亲讲述我出生的那一个早晨的场景:寒冬朔风、夜雪初霁,远山的犬吠和我响亮的啼哭。这些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许今生都无法说清道明,就如母亲,她在老屋前,到底在回忆什么,寻找什么。
  母亲从这里出发,辗转多个单位,直至退休,始终是同事眼中最敬业的人,也是最要强的人。而我从这里出发,远则中亚的沙漠,近则步行上下班,普通的生活和普通的道路,都是一件事一件事地磨出来的。曾经,我写过一首名叫《活着》的诗,好像里面有一句“所谓活着,不过是连续将名字押进枪膛/把自己经久不息地瞄准”,大概也就是这个意思。
  老屋是一个三合院,由外公那一辈人三兄弟各占一部分。随着外公外婆去世,舅舅一家迁居街上,老屋便没再使用。墨绿的石阶、破败的栏杆,还有一副在轻轻晃荡的蚊帐钩子,任何一个画面都足以让我的心脏震颤一番。
  闻讯赶来的母亲的堂弟,也就是我的堂舅,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他是一名退休多年的教师,在川内两个城市有房子,长期住在城里,但他居然又在老家新修一栋房子。房子还在建设中,他的新房子与老屋相距不过几百米。挽起衣袖风风火火的他,此刻一定在规划自己的余生,要与胞衣之地紧密纠缠在一起吧。
  离开老屋,舅舅提议让母亲去看看外公外婆的坟茔,母亲欣然答应。老屋旁边数百米,就是外公外婆的坟茔。通往坟茔的道路荆棘丛生,舅舅开路,我和女儿搀扶着母亲,艰难地向坟地走去。快到坟头,母亲却停下了脚步,独自望着坟头沉默不语。山风徐徐吹过来,吹在母亲脸上,也吹进了我的心上。
  从坟地回来,母亲告诉我,午饭后想去看看她年逾九十岁的姐姐。于是,午饭后,我们又驱车数公里,赶去大姨家。因为修大件路占了大姨妈的老屋,大姨妈的儿子就迁建到了新的地方。在导航的指引下,我们顺利到达大姨妈的家。病榻上的大姨妈听见自己的三妹来了,激动得无法言表。我们一众晚辈,寒暄过后就知趣地退出来,留下母亲独自与大姨妈聊天。
  站在大姨妈簇新的房屋前,我往四周远望。到处都是绿意盎然的庄稼,装饰一新的农房星罗棋布,平坦的村道蜿蜒奔向远方。可以说,春夏之交的川南农村,分外有一种生机,藏在明媚的阳光里,藏在道路上一闪而过的车辆里,也藏在陪伴母亲出行的所有晚辈的眼睛里。
  不知母亲与她的姐姐聊些什么,我们也不打算去打扰。她们没有悲苦的哀叹,没有喜悦的欢笑,只有低声地促膝交流。她们的过往,就留给她们自己咀嚼。我想,换了其他任何场景,母亲都无法像今天这样,再次成为了胞衣之地的一个小姑娘。老屋因往昔的点滴而生动,因时间的冲刷而弥足珍贵,但崭新的故土,同样让母亲异常欣慰。
  告别大姨妈,母亲尽管不舍,但还是随着我们,踏上了返程的道路。路上,母亲的兴致明显很高,反复表达不想这么麻烦地回一趟自己的老家,但真的回来了,见了想见的人,看了想看的坟,说了想说的话,等于丢掉了心里的包袱。看着母亲的精神头如此之好,我们姐弟三人由衷地笑了。
  我们的车一路往前,隐约已能看到城市的灯火,而故乡却彻底变得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