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归心
2026-06-14
□杨国琼
飞机攀上白云机场上空,与朋友依依惜别的情景还未曾清空,便被机舱里的喧哗声打断。我循声望去,见舷窗外白云浓密,如海浪一般。这云海似乎带着一股妖气,无边无涯的辽阔,且白得发亮,白得令人窒息,感觉如登临幻境:机翼任性地割开云絮,却看不见创痕,云还是云,白还是白,偶尔有阳光在至高点折射,大片的金银色穿透云层,从云层裂缝中漏出的一线陆地,在俯瞰中反而变得虚假,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标本。在这云就是一切的天空里,世界归于寡淡。
或许,云海那种不真实的壮丽容易让人产生恍惚,又或许,云端允许你同时拥有两种错觉,既觉得自己漂浮在万物之上,又觉得被一种温柔包裹,没有重量,没有边界,没有必须抵达的终点。
乘客们多已闭目,或假寐,或真睡,独我倚窗而望,望着望着,心里产生了就此停住,不思降落的念头。这云上的世界何等纯粹,何等安宁,你拥有一片可以飘浮的地方,你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若得长居于此,岂非免却了人间的诸多烦恼?
我想,这类梦呓般的想法并不限于我个人,多数人都曾有“厌世”的思想,不是愤世嫉俗地恨这个世界,而是疲于生存中必须不断抵达。人们厌的是日常的繁琐,责任的压力,噪声的喧嚣,以及无休止的对生活回应。而云海恰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体面的出口,这种出口不是毁灭,是悬浮,不是放弃,只是暂时的不降落,最起码在那两个小时里,你不是在逃避生活,你只是短暂的成为了云的同类,你可以不定义自己,你可以不服务于任何目的,你仅仅是幻想中存在。
生理学上说,高海拔缺氧会轻微的影响判断,但更真实的原因是:当世界以如此浩大而寂静的方式展开,人就会突然的原谅了自己,那种不想继续,可以不用一直降落的想法,哪怕只停留在心理上……
然而,云端的体验虽神奇,但也最为短暂,云的神奇在于:用最轻的物质,构建了最庞大的幻境,但人在幻境中总会醒来,带着那片云给你的片刻自由,重新走出字幕。
舱内的喧哗声渐渐少了,我也从恍惚中收住视线,心里很快又浮出了别样的图景。云层之下,想必母亲正立于院中,仰首望天,计算着班机何时抵达。她定是早早备好了饭菜,在灶上温着,菜式无非是那些我自幼喜欢的家乡味。父亲虽讷于言,想必也是戴着老花镜,将报纸翻来覆去地看,时不时瞥向墙上的挂钟。这般想象如实物般清晰,透过层层云嶂,直抵我心头。
云海依旧茫茫,我的心却不再悬空。原来人虽可身飞万米之高,心却系于地上那些琐碎的牵挂。云上的清净固然诱人,然终非可依赖的归宿。那些期待的眼神,那些温热的饭菜,那些无声的守候,才是牵引风筝的那根线。
飞机开始下降,穿透云层时,一阵剧烈颠簸。云絮扑向舷窗,化作水汽纵横流散。下方城市的轮廓渐渐明晰,道路如血管般纵横交错,我心里想,其中有一条路,必定通向我的家。
舱内响起提示音,众人皆从座位上立起,纷纷开始整顿行装。人们心中,虽然时时有翱翔云海之想,却终归要回归坚实的土地。云天上的思想固然空灵,却仍不及人间烟火的温暖实在。
飞机着陆,轮子触地的震动传遍全身。打开手机,母亲的短信即刻显示:“到了吗?”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重过方才万米高空上的整片云海。
云海再美,终不可久居;人间虽然纷纷扰扰,却自有不能割舍的牵念。心归何处?归于此间烟火,归于此地人情,归于那些等你归来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