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立

　　他是那天早上出的门。出门的时间，比往日晚了一些。往日，他至少要提前半小时出门。走在马路上的他，两只脚甚至都带着风，连跑带奔地冲进地铁里，人挤着人。他探着头，想要挣扎着找一个相对宽松的地方，瘦弱的身子却被周边的人牢牢地顶住，丝毫动弹不得。
　　这一天，他不是很着急。他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包。像往常一样，他来到了地铁口，步子不是很快。站在进站口，他突然愣住了，还轻轻地笑了一下。他想，自己怎么这么傻呢？今天他不能坐地铁。
　　他从站口走出来，寻寻觅觅地朝着四周张望，终于看到了马路边的公交车站。他快步奔了过去，已经有一些日子没有坐公交车了。
　　他到了站台上。有一会儿，一辆公交车停在了他的身旁，如潮般的人流迅速挤压着往车上冲，原本他是站在车门口，硬是被挤到了一边，他倒是一脸平静，没什么反应，很淡然地等他们都上车后，才徐徐地往车上走。
　　这辆公交车，他坐了有大半个小时，这个城市的拥堵，是显而易见的。人的心姑且会堵，何况是道路呢？但就是这样一个拥堵压抑的城市，全国各地依然有无数的人，从四面八方，飞蛾扑火般地涌来。
　　他从这辆公交车下来，又步行了一段，上了另一辆公交车。又是坐了老半天，车上的人慢慢的少了，也许是已经过了上班的早高峰时间。他坐上了座位，看着窗外，窗外一直在往后退的建筑物，还有一个个匆匆走过的人，还有车。
　　临下车的时候，有一个老太太，走到了他的面前，说，小伙子，你知道，那个新创路怎么走吗？老太太脸上沟壑密布，让他想起了奶奶。奶奶的脸上也是满满的都是风霜。一想到奶奶，他的心不自觉地痛了一下。他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也不知道啊。这里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辆车，只是他要坐的三辆车中的一辆。
　　他又坐上了一辆车。这是最后一辆车了。车子走走停停，在城市的马路上，时不时地颠簸一下，像一只缓步而行的蜗牛。车停下的时候，离他的公司，已经不远了。
　　他从坐第一辆公交车，到最后一辆下车，花了近三个小时。往日坐地铁，也就一个半小时。上下班的高峰期，地铁的时间便利性是显而易见的。他终于到了公司楼下，上了楼，经过了前台，前台的小徐姑娘一脸纳闷地看着他。他朝小徐轻轻笑了笑。他走进办公室时，碰到了同事大韩。大韩也是吃了一惊，说，小李，你怎么来了，老杨不是已经把你开了吗？他没说话，只深深地看了大韩一眼，背着那只鼓囊囊的包，径直就朝老杨——杨主任的办公室走去，带着心头的那一团火，终于能有一个结果了……
　　一辆车急速刹住的声音，将还站在路口臆想的他惊醒。不远处，一个三四岁大的小男孩，站在马路中央，险象环生。一个年轻妈妈手里拿着手机，站在马路一侧，想冲过去，又被周边开过的车辆堵住。这显然是一个看着手机，忘了孩子的粗心的年轻妈妈。年轻妈妈的眼圈急红了，很无助的表情。他没多想，一把跳过了路边的栏杆，感觉自己的这个动作一定很潇洒，再像支离弦的箭般冲进车水马龙之间。他将孩子抱到了栏杆内，转身时，一辆疾驰而过的车辆，把他撞到了半空中。
　　闻讯赶来的警察和救护车，带走了他的遗体。他是英雄。真正的英雄。不顾自己生死安危，见义勇为的英雄。追悼会上，那个被救的小男孩，对着他的照片，使劲地叫着，叔叔，叔叔！他从外地赶来的老父母，还有他的姐姐，哭得稀里哗啦的。没有人提起过，他鼓囊囊的包里藏着的那把刀，那把能将人照个透彻的锋利的刀。那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