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贡灯匠
2026-06-07
□刘光伦
谭亮把焊枪搁在脚边,仰头望向狮子。十米高的狮头悬在夜空中,吊车钢丝绳还在微微晃荡。上海冬夜的风格外硬,打在脸上像砂纸,他眯着眼,一动不动盯着那道还没焊实的接缝。
凌晨一点,上海莘庄的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三摄氏度。
他想起一千八百公里外的自贡。每年这个时候,釜溪河边的老宅也该挂上红灯笼了,母亲会把腊肉取下来,在冷水里泡一整夜。他离家二十八年,母亲泡了二十八年的腊肉。
谭师傅,风太大了,明早再焊?他没有回头,就差这一道了。自贡灯匠有句话:灯是立起来的画,缺一笔都不算完。
他不善言辞,手艺是师傅手把手教的。十四岁进作坊,第一天师傅就告诉他,彩灯这行当,熬的不是夜而是心。三十年过去,同他一起学艺的师兄弟多半转了行,只有他还在坚守着。也不是没动过改行的念头——有一年女儿发高烧,他在西安赶工,电话里听着孩子哭哑的嗓子,他心疼得不行,心里想要不今后找个在老家糊口的“差事”做算了。
可每次看到自己做的灯亮起来,看到大人小孩仰着脸笑,他又觉得自己这辈子还是舍不得这门手艺。
狮子头缓缓落稳,他攀上升降车,风把工作服吹得猎猎作响。二十多米高空,几乎能瞧见整个莘庄的灯火,远处的沪闵路车流穿梭不断,近处的商圈还有零星行人。他握紧焊枪,电弧刺破夜空的那一瞬,蓝光照亮了他花白的鬓角。
他突然想起了妻子。腊月二十三那天,视频时妻子问他,今年能回来过年吗。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妻子看了他几秒笑着说,妈把腊肉都挂好了,就等你回来再煮。
他没告诉她,从腊月二十进场,他和四十多个自贡来的兄弟已经熬了几个通宵。头两天上海下冻雨,手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手指肿得像胡萝卜。电工小陈才二十三岁,头一回出远门,夜里偷偷抹着眼泪问他,谭师傅,上海过年都这么冷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自己也冷。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正月初一晚上,这盏狮灯会在莘庄的夜空下亮起来。会有孩子骑在爸爸肩上,指着狮头喊,它在动;会有老人举着手机拍视频,说自贡的灯果然不错;会有情侣在狮头下合影,男孩揽着女孩的肩,灯火把两个人的脸照得通红。
那一瞬间,没人会记得这盏灯是谁焊的。没人知道谭亮是谁。
但那一瞬间,年味就活了。焊完最后一处接缝,他退后半步,借着工地探照灯检查狮子鬃毛的渐变。
狮子鬃毛是杨川调的色。那个在自贡做了十四年的美术师,为了这几道金色,把颜料调了六遍。第一遍太亮,像塑料;第二遍太暗,像旧铜;第五遍已经接近理想了,杨川蹲在灯组前看了半小时,起身说,不行,风一吹不灵动。第六遍,他在金色里兑进一丝赭红。
谭亮不懂美术,但他懂杨川。十四年前,杨川进厂时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半大孩子,是他带他入的行。如今杨川的儿子已经上初中了,还在问他爸,过年回不回家。
杨川不吭声。今年莘庄灯会工期紧、体量大,光是这头狮子就有近十米高。狮头吊装那晚,上海忽然起了大风,吊车停了三小时。邱明站在广场上,仰头望着悬在半空的狮头,脚趾头冻得快没知觉了,还在调度安全绳。等到凌晨两点狮头终于落稳,这个四十来岁的项目负责人忽然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谭亮递了根烟给他。邱明摆摆手,说,戒了。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膝盖说,谭师傅,谢谢你们。
谭亮没说话。自贡到上海,一千八百公里。他带了四十多个兄弟,坐了两天一夜的大巴。不是买不起机票,是安装工具太多,托运太麻烦。车过长江大桥时,他望着桥下灰蒙蒙的水面,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出川。那时候师傅还在,临行前给他装了一罐自家腌的萝卜干,说出门在外饿了就吃。
师傅走了八年了。每年清明,他都去师傅坟前坐一会儿。师傅没儿子,他就算半个儿子。墓碑前供一盏小灯,电池的,亮一整天。那是他唯一一次做这么小的灯。
谭师傅,收工了哟。他回过神,凌晨三点的莘庄,风还没停。工地上只剩几个收尾的兄弟,焊枪的火花熄了,探照灯一盏盏暗下去。
他把工具收进铁箱,忽然摸到口袋里那张火车票。腊月二十九,上海虹桥——重庆北站,再拼个“野猪儿”到自贡。
妻子发消息问他,几点到?他握着手机,站在还没亮灯的狮子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初二还有一班,我改那趟。
发送键按下去,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那年春节他在外地赶工,女儿在电话里说,爸爸,我们家阳台能看到别人家的灯,就是看不到你做的灯。
今年是马年,女儿的本命年。他出门之前,妻子给他看女儿新买的红围巾。
他抬起头,狮子安静地站在夜色里,鬃毛的金色在路灯下微微泛光。再过几天,这盏灯会亮彻莘庄的夜空,会照亮无数个家庭的新春合影。
他忽然想,也许有一张合影里,也会有个和他女儿一样大的姑娘,围着红围巾,站在狮灯下笑得眉眼弯弯。想到这,他情不自禁地笑了。
腊月二十九下午,第一批返乡的大巴准时发车。谭亮把兄弟们送上车,隔着车窗挥手叮嘱,路上慢点,到家别忘了发消息报个平安哟。
小陈探出头来喊,谭师傅,明年我还跟你来!
他笑了笑,没应。回工地的路上,他绕道莘庄地铁站,在广场边上站了很久。灯组已经全部安装完毕,工人们在做最后的清洁调试,高压水枪冲洗过的地方,彩灯在冬日薄暮里泛着湿润的光。
他看见一对年轻情侣站在狮灯下,男孩在给女孩拍照,女孩踮起脚,伸手去够狮头垂下来的流苏。
他看见一个老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车里的小孩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头顶的灯。
他看见邱明拿着对讲机穿梭在人群中,嗓子已经哑了,还在交代明天的亮灯仪式流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手机振动了一下。妻子发来一张照片:老宅阳台上,那盏他亲手做的小马灯亮着。马年到了,灯还是旧年灯。
照片下面跟了两个字:等你。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夜幕降下来,莘庄的灯火次第亮起。待莘庄灯会正式亮灯时,会有更多人来,更多灯亮,更多年味在上海这座城里温热地流淌。
而他会站在人群里,抬头看那盏狮子灯。就像过去三十年里的每一个春节一样。灯匠看灯,不看热闹,看魂。狮子鬃毛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金色的光洒落一地。他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群散去,久到风把他的眼角吹得有些涩。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地走回灯火阑珊处。那盏老宅阳台上的小马灯,还在等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