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牛时光
2026-05-24
□蒋周德
盛夏和初秋的风,总带着稻穗的醇香气息,吹过田埂,也吹皱了堰塘的水面。看到堰塘,我就想起儿时饲养的那头水牛。我的个头仅够到牛肚那几年,欢喜与牵挂大多系在那头极通人性的水牛上。
水牛就是耕牛。用于拉磨碾麦的是黄牛。儿时,生产队有一头黄牛拉磨,把小麦碾碎成粉,再由人打箩分出麸皮和用于做面条的面粉。生产队的水牛则有六七头,其中一头由母亲饲养。
我们家专门建了一间独栋的牛舍,并在舍内用木材建了一个牛圈。水牛身形高大、肩胛宽厚,蹄子像小磨盘,是犁土耙田的主力。它是生产队的宝贝,也成了我童年最亲密的伙伴。
每年盛夏到初秋,是水牛最惬意,也是我最欢喜的日子。每天傍晚,毒辣的太阳把田埂晒得发烫,稻穗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霞光把天空染成橘红,我总会骑着水牛到五六百米远处的一口堰塘饮水、洗澡。
傍晚5时左右,我把水牛牵出牛舍,在它身上抚摸几下,然后吩咐其蹲下。它很听话。我双手放在牛背中央,纵身跳起挺立在牛背上,左脚从后面跨过牛背,便稳稳当当地坐在了牛背上。水牛站起来,载着我向堰塘一路缓慢前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塘水被骄阳晒得温热,水牛踏进去,溅起高高的水花。它甩甩尾巴,在水里打滚、蹭痒,我也跟着跳入水中,嬉水,也嬉牛。陆续会来好些小伙伴,有的也是骑着水牛来。我们围在水牛身边,撩水泼它。水牛知道我们是在和它玩,它慢悠悠地晃着脑袋,庞大的身躯把水面搅出一圈圈涟漪。
直到夜幕降临,我回到牛背上,骑着水牛上岸后回家。
水牛也会生病。有一天,它突然不吃草,肚子鼓鼓的,母亲急得赶紧请来兽医。兽医拿出跟我手腕差不多粗的针筒吸满药水,对着水牛的颈部扎了下去。我站在一旁攥着衣角,眼睛直盯盯地看着,直到兽医打完针才松了口气。
水牛生病不只是打针,还要吃草药水。喂水牛药水的竹筒直径约3寸,有一尺多长,一头利用竹节做底,一头锯成斜面。每次给牛喂药水,我都蹲在母亲身边,一手扶着竹筒,一手轻轻拍着牛头,小声哄着它喝药。水牛似乎听懂了我的话,乖乖地张开嘴,药水顺着竹筒流进它嘴里。
水牛的主食是谷草,就是水稻收割后晒干的秸秆。我们那里地处丘陵,没有成片的草地,也没有山林,水牛要吃鲜嫩的青草,就得靠人们上山用镰刀割来。背上小背篓,漫山遍野地割牛草,是饲养有牛的人家的女孩子干的主要农活。我是男孩,偶尔也要上山割草。每次背着草回来,水牛都会发出“哞哞”的叫声,是催促我喂它。我把牛草倒进食槽,水牛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嚼着,发出清脆的咀嚼声。我蹲在一旁,看着它吃得香,成就感油然而生,心里甜滋滋的。
水牛做工的日子,一年只有一个多月。而且,一些小块的田、土,它的功夫还没法施展。土地下户后,便没有一家人饲养水牛,水牛就同黄牛一起从我们那一域消失了。牛不懂人间的情,却用温顺陪伴我度过了童年。这些年,我常想起那头水牛。每次想起那头水牛,我仿佛还能感受到它背上的温度,想起一件件牧牛往事。我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那段牧牛时光,蕴含着一个农家孩子与水牛之间最纯粹、最动人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