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龙在自贡的“复活”史
2026-05-23
1986年春节试展时的自贡恐龙博物馆(资料图片)
大山铺恐龙化石群发掘现场(资料图片)
□曾上游 陈蓓艳
井盐、恐龙、灯会是自贡靓丽的三张“城市名片”。其中,井盐、灯会都是人文类产物,而恐龙是自然类远古生命定格在地层的化石印迹。一个多世纪以来,恐龙化石在自贡被大量发现,特别是随着1987年自贡恐龙博物馆这座“东方龙宫”的建成开放,自贡的城市底色又多了一抹独特的色彩、一道别样的风景。
假如自贡没有恐龙,那“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和“中国优秀旅游城市”的含金量将大打折扣,更难以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将其高高托举并卓立于世界城市之林。
历史溯源活水奔涌
1915年8月的一天,应邀到四川盆地帮助考察、找寻石油和天然气的美国地质学家劳德伯克(1874-1957)一行,在荣县境内发现并采集到一段直径约20厘米、长约30厘米的恐龙股骨化石和一颗匕首状、边缘带小锯齿的残破恐龙牙齿化石——首开恐龙化石在四川盆地乃至中国南方发现的记录,也由此揭开了自贡迄今跨越百年的恐龙化石发掘史。这些远古生灵的化石发现,承载了上亿年的“史前记忆”,深深吸引了人类惊奇的目光,唤起了人类无限的向往。
迄今为止,在自贡狭小的地域内,累计产出的化石数量之多、门类之广、保存之完好、珍品之稀有,在世界古脊椎动物发现史上是极为罕见的。更为重要的是,这些中侏罗世恐龙化石的问世,填补了世界上侏罗纪中期恐龙化石材料缺失的空白,对于恐龙演化研究具有重大的科学价值。
之后不久,“中国恐龙之父”杨钟健(1897-1979)于1936年在荣县西瓜(倌)山发现了著名的“荣县峨眉龙”——这是自贡地区最早被科学命名的恐龙化石。一代乡贤、“晚清第一词人”赵熙(1867-1948)为此欣然写下了一首《咏恐龙》的叙事长诗,这恐怕也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首以恐龙为题的诗词作品,成就了中国恐龙化石发掘史上的一段有趣的佳话、一则奇妙的轶事。
自贡恐龙化石发现的高光时刻是在20世纪70年代。1972年8月,原国家地质总局第七普查大队的黄建国、展峻山,在自贡市东北郊大山铺镇一个叫“万年灯”的地方发现了恐龙尾椎化石;是年12月,原自贡市天然气化工研究所在自流井区鸿鹤坝金子凼发现了一具较完整的恐龙化石,后经研究命名为“鸿鹤盐都龙”,这是自贡地区首次发现的鸟脚类恐龙化石;1974年3月,在自流井区伍家坝发现一处罕见的晚侏罗世早期(约1.4亿年前)恐龙化石堆积层,其化石埋藏之密集、数量之巨大、门类之齐全,前所未见,轰动一时,自贡从此有了“恐龙之乡”的美誉;1975年3月,自贡市盐业历史博物馆在自流井区桃子林发掘到一批恐龙化石;1976年6月,自贡市盐业历史博物馆开始筹备“自贡恐龙陈列室”(次年春节开放),这是自贡历史上筹办的首次恐龙展览;1977年10月,在大山铺发掘到一具较完整的蜥脚类恐龙化石,后经研究命名为“李氏蜀龙”(此后的大山铺恐龙化石群又称蜀龙动物群);1979年5月,自贡市盐业历史博物馆的郭运林、皮孝忠,在大安区凉水井发现并采集到“巨型禄丰龙”的下颌骨和部分肢骨化石,这是自贡地区已知生存年代最早的恐龙化石之一;是年12月,位于大山铺万年灯的“恐龙公墓”被骤然洞开,大量距今约1.6亿年前的恐龙化石重见天日,并由此揭开了自贡乃至中国恐龙化石发掘、研究史上崭新的篇章。
至此,大山铺恐龙化石群的发现,预示着自贡恐龙的发掘、研究即将迎来它的“黄金时期”,并展现出令人激动不已、无限憧憬的美好未来。
转危为机铸就荣光
大山铺恐龙化石群自1979年末被大规模暴露后,引起了各级党委政府的高度重视,也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
在1980年12月召开的自贡市科学技术协会第二次代表大会上,与会的侯用民代表在大会发言中疾呼:“大山铺恐龙化石应视为自贡市的一大珍贵财富,要加以保护。如能在原地建成恐龙自然博物馆或中生代自然博物馆,那么,自贡市将会以恐龙之乡而闻名中外,中外旅游者将不远千里,不邀而来。这是无烟工业,收益永恒……”随即,《光明日报》于1981年3月14日在显著位置,刊登了自贡市6名专家署名的《呼吁保护自贡恐龙化石堆积层》一文。一石激起千层浪,《人民日报》《文汇报》《解放日报》《北京日报》等权威媒体,也纷纷发表报道、评论、专访,大山铺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偏远小镇,一时间成为媒体锁定的焦点,专家云集,人潮涌动。
然而,对大山铺恐龙化石的保护,在当时很不乐观,前景令人堪忧并面临两种不同命运的抉择:要么把化石现场保留下来,在现场修建一座遗址型博物馆,为子孙后代留下一笔珍贵的自然遗产;要么像过去伍家坝恐龙化石群那样,把已暴露的化石挖出来,由不同的发掘单位各自取走,再拿去研究和展出。剩下的则被新修建筑所掩盖,继续其已经做了1亿多年的“梦”。即便自贡有心保护这个罕见的化石产地,但在当时也没那个财力物力,也很难协调发掘现场所涉及的方方面面的利益冲突与矛盾纠葛——那个地方属原四川省石油管理局川西南矿区已征建设用地,化石发掘主要单位(中国科学院“古脊所”等)也已投入大量资金、人力。
正当人们为其命运焦虑不安、无所适从之际,转机出现了。1982年5月20日是个不经意的日子,但却是一个改变大山铺恐龙化石群是原址保留,还是采空取走并另行选址建馆的关键时间节点。这天上午,一位远道而来的“贵人”出现在了大山铺恐龙化石发掘现场——他就是时任国务委员、中央军委副秘书长、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参谋长兼国防科工委主任的开国上将张爱萍(19102003)。张将军在时任中共四川省委第一书记谭启龙(1913-2003)的陪同下,悄然莅临大山铺恐龙化石发掘现场,并在听取汇报后当即作出了“就地建馆、就地研究、就地陈列”大山铺恐龙化石的指示。此“三个就地”一锤定音,彻底改变了自贡大山铺恐龙化石面世后被肢解、四分五裂、居无定所的窘境。
四川省委积极响应并落实张爱萍将军的指示,于当晚就作出了“就地建馆、就地研究、就地陈列”大山铺恐龙化石的决定。
同年8月30日、10月13日,四川省人民政府先后两次向文化部、国务院呈送报告,请求在发掘现场建立博物馆。12月28日,原国家计委根据国务院指示,正式下文批准并划拨专款在自贡大山铺修建我国首座恐龙博物馆。“东方龙宫”的兴建,由动议成为了现实。尘埃落定后,其工程建设便随即进入紧张的实施阶段。
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以老红军、自贡市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焦政(1919-2007)为组长的自贡恐龙博物馆筹建领导小组与广大建设者们,上下一心,开足马力,创造了属于那个火红年代的建设速度与精彩传奇。首先,“东方龙宫”的建筑设计是通过全国“设计竞赛”的方式“海选”出来的,可谓开历史之先河。该中奖方案一经产生,便荣获了该年度(1983)中国建筑总公司“优秀设计项目”一等奖,也就是“年度金奖”。其次,“东方龙宫”的工程建设同样“含金量”十足,1989年12月,经全国优秀工程勘察设计评选委员会终审评定,该项目与北京图书馆新馆两项工程被授予“全国建筑金质奖”,也就是全国的“金奖工程”。
不仅如此,自贡恐龙博物馆的基本陈列《大山铺恐龙群窟陈列》的编制几乎是与基建工程同步展开,后经充实完善也一举荣获了“2000年度全国博物馆十大陈列精品奖”。
自贡恐龙博物馆的建设,不仅建筑设计经典,工程质量一流,展示水平出众,而且工期短、造价低。除荣获国家建筑设计与工程建设金奖外,还先后荣获1999年第20届世界建筑师大会“当代中国建筑艺术创作成就奖”“新中国成立50年四川十大建筑”“二十世纪有代表性的三十个中国精品建筑”“1901—2000年中华建筑百年经典”,以及入选“第四批中国20世纪建筑遗产名录”(2019)等殊荣。其工程建设,自1984年动工至1986年底全部完成(包括陈列布置),仅2年多时间;整个工程投资(含中央、省、市三级财政),共计720.5万元,成为优质、高效、节约的典范。
自贡恐龙博物馆筹建期间和开馆以来,一直受到各级党委政府的高度重视及社会各界的热情关注。前往视察、参观的党和国家领导人有:胡锦涛、张爱萍、万里、王任重、宋任穷、邓力群、方毅、郝建秀、宋健、乔石、廖汉生、吴学谦、李铁映、何鲁丽、胡启立、彭佩云、钱正英、巴金、胡绳、白立忱、成思危、王光英、孙孚凌、张思卿、姜春云、罗豪才、周铁农、尉建行、陈至立、顾秀莲、黄孟复、刘奇葆、王兆国、厉无畏、韩启德、蒋树声、张梅颖、王志珍、李蒙、叶选平、吴官正、陈锦华、刘晓峰、杨汝岱、杨易辰、刘淇、尹力、王东明、彭清华等。自贡恐龙化石的曝光率居高不下,圈粉无数。
另自1987年起,传统的自贡春节灯会,也因自贡恐龙博物馆的建成开放更名为“自贡国际恐龙灯会”。恐龙与灯会联姻,由此开启了“一手牵恐龙,一手提灯笼”的自贡对外文化交往的新模式,并成为我国对外文化交流的一面光彩夺目的旗帜。
据不完全统计,自1987年建成开放以来,自贡恐龙博物馆已累计接待观众2000多万人次,并先后在境内外近100座大中城市举办恐龙展览110场次,足迹遍及世界五大洲,观众逾3400万人次。恐龙化石不仅是自贡靓丽的城市名片,也为其历史文化名城有机更新和老工业城市转型升级,注入了生机和动能。
自贡恐龙博物馆还积极发挥专业大馆的龙头作用,勇于进取,敢为人先,先后荣获了“中国旅游胜地四十佳”(1991)、首批“国家地质公园”(2001)、国家“AAAA旅游景区”(2001),以及首批“国家一级博物馆”(2008)“全国科普教育基地”“全国甲级古生物化石收藏单位”等众多一流顶尖品牌,成为“自贡世界地质公园”核心园区与“国家级重点保护古生物化石集中产地”“全国百强博物馆”(2023),入选“第一批全国智慧旅游沉浸式体验新空间培育试点项目名单”(2024),跻身“世界地质遗产名录”(2024)等。可谓成绩斐然,风光无限。
饮水思源砥砺奋进
回首自贡恐龙博物馆从无到有,不断壮大,勇创佳绩,敢为人先的发展历程,我们当永远铭记张爱萍、焦政等老一辈共产党人的高瞻远瞩和担当作为;要致敬各级党委政府,以及众多政府部门的关心重视、无私奉献。同时,还应当感谢自贡市盐业历史博物馆——自贡恐龙化石最早的“家”,这一路走来的付出与托举。因为在自贡恐龙博物馆创立之前,它一直是自贡恐龙的“代言人”并为之作出了艰辛的努力和无私的奉献。当初,自贡恐龙博物馆筹建领导小组办公室就设立在盐博馆,而其最初的业务骨干也不少出自该馆。如郭运林(后任自贡恐龙博物馆副馆长)、皮孝忠、黄大喜、宗建、尹吉(记)川、舒纯康等,还有曾参与该馆最初(1976年)对自贡恐龙展出复原、装架工作的李建农、王稚鸥(二人之后都调入自贡恐龙博物馆,并成为其复原、装架的“种子工”)等,这些都是不应该被遗忘的历史与功臣。
恐龙给自贡带来的不光是荣耀,更是机遇,是幸运,是憧憬,是希望。
假如自贡没有恐龙,便不会有“恐龙之乡”“东方龙宫”注册、落户自贡,不会有仿真(机器)恐龙牢牢占据世界市场80%—90%的巨大份额,不会有以恐龙为核心、为依托的东部新城的不断崛起和与之相关文旅产业的蓬勃发展、方兴未艾……
总之,恐龙在自贡的“复活”,让地球历史上那段尘封已久的生命传奇变得鲜活立体——自贡因此独特的“恐龙奇观”,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而“东方龙宫”筑梦前行、砥砺奋进的脚步更是从未停歇。2025年5月,自贡恐龙博物馆启动主馆升级改造和三号馆建设两大工程,再次向世人宣示了“守龙人”立足“国内一流,世界领先”奋力推进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不变初心和坚定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