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的背面藏着撕裂的心伤

——读保罗·鲍尔斯长篇小说《遮蔽的天空》

2026-04-26

□李勇

  三个富有的美国青年,从欧洲出发前往北非,向着烈日炎炎、黄沙漫漫的撒哈拉沙漠进发。他们是在旅行,在探险,在游荡,在流浪;他们是为了躲避战争,远离战火波及的土地;他们更是希望为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寻找一个暂时停靠的驿站……美国著名作家、作曲家保罗·鲍尔斯的长篇小说《遮蔽的天空》,将读者带入一个相对陌生的环境,在人物命运的起伏转折间,晾晒人性中最热烈也最冷漠、最激昂也最消沉、最深情也最无情、最亲密也最疏远、最真实也最荒诞的关系。
  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趋利避害的生物。不过,有时候有的人自认是趋利避害的选择,却把自己推向了真正的深渊。波特·莫斯比在和妻子姬特的这场远行中,叫上了朋友特纳,悲剧从三人动身之时就埋下了伏笔。甚至比这更早,早在他们决定前往北非之际,就注定是错误的选择,因为他们对所要前往的地方知之甚少,对可能遭遇的种种困难与不测,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干燥的气候,恶劣的环境,不洁的饮食,语言交流也不太顺畅,这些还不是致命的打击,更严重的在于他们的内心早已出现裂痕。波特与姬特几乎每一次谈话,都充满分歧,不欢而散,虽说彼此间也有过妥协,但这妥协更多的是出于礼貌,想要表现出所谓文明人的修养,而不是真正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于是,姬特好像在迁就波特的一意孤行,其实内心却是无比抗拒的。虽然暂时远离了战争的阴云,但是心理压力并没有减轻,在陌生的地方,日复一日的面和心不和,令他们的关系变得十分微妙。在这种情势下,火山的爆发或是洪水的决堤,是迟早的事。“非常漂亮”的姬特出轨“帅得惊人”的特纳,是对波特感情上的背叛;后来她抛下生命垂危的波特独自离去,则是对人性的背叛。或许,在波特与姬特眼里,世界是疯狂的、不可理喻的;而在读者眼里,他们才是那个疯狂的、不可理喻的人。他们经历的生活就是这样,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
  在保罗·鲍尔斯笔下,无论波特还是姬特,都是那种想要突破一切禁锢的人,他们有冒险精神,享受生活带来的美好,渴望拥有以自我为中心的绝对自由,最终却在无情的现实面前迷失了自己。他们的个人意志衰退了、丧失了,像一面镜子从高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摔得惊心动魄。这是一种下潜的力量,拖着读者去感受那份沉重,正如鲁迅所说的“把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波特是那种不管不顾的人,很难说他所作出的那些决定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和姬特为选择前往波西夫的交通工具发生了争执,他宁愿让姬特和特纳一起去坐火车,自己则搭乘莱尔的汽车。这一决定给他们夫妻别别扭扭的关系火上浇油,也为姬特最终的堕落撕开了一条小小的,却是至关重要的口子。这种或许是性格的局限带来的固执己见,直到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为波特的人生涂上了一抹阴郁的灰色。姬特在波特感染上流行性热病后,选择了抛弃波特,任由无法动弹的波特,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孤苦伶仃地离开人世,她最终的逃离突破了人性的底线。此后,她自甘堕落,成为阿拉伯商人贝尔卡西姆的小妾,过着行尸走肉却感到满足的日子。她后来逃离贝尔卡西姆家,不是觉醒了,而是贝尔卡西姆对她失去了兴趣,她再也无法待下去了。
  阅读《遮蔽的天空》有种很奇特的感觉,轻松的文字之下,掩藏着沉重的、令人深感压抑的气氛。这就好像你看到的是阳光照耀,春风和畅的场景,实际上在天幕的更高处,积压着厚厚的阴云。这让我认识到,每一出悲剧的背后,都藏着当事者撕裂的心伤。没有任何悲剧是无缘无故发生的,有些疼痛容不得你好好呼吸,你得承受,因为路是你选的,事是你做的。《遮蔽的天空》之所以被认为是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文学作品之一,是因为它直击人性中最脆弱的东西,它告诉人们“灵魂是身体里最疲倦的部分”。
  《遮蔽的天空》初版于1949年。它与绝大多数文学作品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越是经历时光的洗礼,越是声名卓著。从最初的出版商看不上眼,到成为传世经典,它所经历的不是丑小鸭变白天鹅,而是让人见到了一颗蒙尘的珍珠终于发光的过程。尽管七十多年来,它已经为保罗·鲍尔斯赢得了莫大的声誉,却依然有人为它叫屈,认为这是20世纪最被低估的小说之一。在文字的海洋足以淹没珠穆朗玛峰的今天,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