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抵达与呈现之间
——王文炳诗集《流水之鉴》文本架构述评
2026-04-26
□印子君
时光如水,岁月如流。人生总是如此匆促而急迫,不经意间,我们从不谙世事的少年,到活力四射的青年,再到持重沉稳的中年,最后无论你千般不愿还是万般抵触,迎着投来的夕光,脚步却不得不迈向越来越近的那道叫老年的门槛。都说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并不在起点,也不在终点,而是在过程中——在过程中留下的每一个足迹里。
王文炳诗集《流水之鉴》(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6年1月),正是他在中年与老年之间,这个处于缓冲和过渡又极其重要的人生时段,完成的一部对自我人生历程、生命底色与生活内涵的抒写,这是一种深刻的抵达与厚重的呈现。诗人以如水的时光与如流的岁月为鉴,透过世情、品性、自然与时空,完成了一次袒露心迹、深情告白的诗意旅程。
鉴世情:乡愁与亲缘
我们知道,在人类诸多情感中,乡愁最梦魂萦绕、挥之不去、如影随形、与日俱增。这种情愫,来源于一个人离开生你养你的故乡或家园后,基于本能所产生的心理反应。它生发的情形多种多样,状态千变万化。你在异地他乡,乡愁来源于你的回望、回首、回溯、回忆、惦念和牵挂。这跟居住在故乡的亲人密切相关,跟你祖居地、出生地和相关的事情事物紧紧相连,这是一种无法割舍、弥足珍贵的亲情和血缘。因而,作为敏感的诗人,在情感抒发中,乡愁与亲缘往往成为作品中的重要主题。经由自己的一首首诗歌,一行行诗句,一枚枚汉字,带着自己一次次返回故乡和衣胞之地。
诗人王文炳在《流水之鉴》这部诗集中,相当篇幅涉及到乡愁与亲缘,这也成为这本集子中最重要的作品,极具分量。“从村口出走的小路和/母亲远眺的目光/被大山切割在垭口……/消失的雁鸣,还痛在她的心上/远去的雁阵,留下转换队形的/疲惫身影/搭在额上的手/又仿佛为另一群归雁/遮风避雨//手机响了/——儿子返家的讯息/跟在大雁之后”(《雁踪》),雁踪其实就是离乡游子的踪影,时时让故乡母亲牵挂,游子又何尝不时时牵挂母亲呢?“梯田,是我人生最初的/梯子——/老牛,拉着犁和犁一样弯曲的父亲/把田里的星辰/反复耕耘/挤满田塍的稻子/送我翻越了大山最后一个梯子/剩下的是,薄薄的晒场/晾晒父亲消瘦的日子”(《梯子》),梯田在诗人笔下形象而温馨;“我在一张白纸上,以词语或短句的/针脚行走,试图再次抵达老家/——可另一个针孔/总扎在心上”(《针脚》),扎在心上的痛,隐含着诗人对故乡故去亲人的无限缅怀而勾起的伤痛。此外,诗集中的《劈柴人》《孤烟》《怀乡之路》《归途》《炊烟是返乡的路》等等,都是在书写乡愁与亲缘中让人动容的佳作。
鉴品性:敦厚与美善
一部文学作品的审美价值,或者说其品质和品位,必须体现在真善美上,这也是作家或诗人进行文学创作的最基本的良知和根本要求,也正因为如此,作家或诗人笔下的作品,才能在润物无声、潜移默化中起到教化和引领健康文明的社会风尚的作用。《流水之鉴》不乏敦厚与美善之作,这也体现出一位诗人的文学良知、艺术追求和社会责任感。
“路灯领着星星,照着夜摊,/和另一边的小书桌。/就好像兼顾了当下和未来//春风,用留下的清凉,陪在/她和儿子回家的路上——/儿子说,老师奖励了我五颗星……/社区评了三星夜摊。明天还要/把微笑放大,母亲说。又像在/预习功课一样”(《身披星光的人》);“阳光回转。厚厚的地址、亲切的姓名和/一张邮票的承诺/在绿色的天地春风荡漾。一阵铃声后面/露于脸庞的云朵或落在地上的脆响/都会在白纸黑字之间,回味悠长”(《古老的邮筒》);“当用拐杖替代陪伴大半生的笔/行走人世间。/沿途都是清风摇曳的风景。/枯瘦的指尖/仿佛/在逐一清点。”(《指尖的风——写给教师》);“秋日的书签。修正了抵达的方向/取下书架上另外的书/对照读过的章节/再紧了紧装订书脊的暗线/——没读完的内容/加上后记和封底,构成了/人生后面完整的部分”(《时间之书》)……通过这些细腻、生动、温情的诗句可以看到,诗人王文炳具有极强的敏锐力、感知力、洞察力和情感爆破力。作品切入的角度,选择的背景,运用的语词,把握的意象,裁剪的情节,都极具匠心,显示出诗人综合的诗艺水平不断提高、日臻成熟,真善美在诗行间得以自然流露和散发,让人感受到诗性的馥郁与清芬,颇能引起共鸣。
关于对真善美的追求,里尔克在《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中强调,艺术创作需以深刻的谦逊和忍耐去等待豁然贯通的时刻。主张勇敢地面向我们所能遇到的最稀奇、最吃惊、最不可解的事物,这种对未知的探索精神正是追求真善美的动力。当然,还得时时抱持一颗敦厚之心。
鉴自然:山川与草木
对山川与草木的吟咏与抒写,一直是诗歌创作的传统,而且历史悠久,这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我国诗歌的源头《诗经》。在《诗经》中,涉及山川草木的题材非常丰富,这些自然元素不仅是背景描写,更常作为比兴手法承载情感与文化内涵。据相关资料统计,《诗经》中约五分之一诗篇涉及山,90余首涉及水,153篇提及植物,种类超过100种,这些题材交织出一幅“天人合一”的自然画卷,千百年来让人百读不厌、传诵不断。
王文炳的《流水之鉴》中,有关山川草木这类题材的诗作,占的比例也非常大,成为这部诗集的又一大亮点和闪光点。这样的抒写,既是传统使然,也跟诗人的成长环境、生活空间与工作背景等密切相关。在诗人的觉知意识中,大千世界,山川与草木有灵性,万物可以对话,性情也可以相通。“当一团雾的灵气与/采茶姑娘的青涩,重构茶山的坡度/一枚柔指摁下的誓言/把一片茶叶炒成所有大山的幻影”(《茶山密语》);“在往前的平坦/和退后的峭壁之间/一路风雨,把这中庸的哲理/固化为一种山形//于是,弯曲的脊背/把疼痛隐于草木之下/去延伸自己的风景”(《丘陵》);“在受伤的流水里/还给岸/一个残损的倒影//——人生如流水。岸边/那一条或明或暗的底线/总让一生,清亮向前”(《流水之鉴》);“绕不过的十八道弯,就像翻越陡坡的/腰,向前的累和痛/隐为静流深处,说不出的漩涡。/有时误把眼里没容下的沙,和人间怀疑的/鹅卵石,当作抵达的岸/——回望一次,修正一次”(《一条河的独白》);“在向上的日子,如果开出了花,/就像灯光,照亮了一段跟在/后面的路。就连露珠/也借微弱的浅光,反复/擦拭叶片的亮度//而丛林中,枯萎和断裂的那些草木/只有风过之后,才说得出真相”(《草木间》);“苦的结痂,总会悬成一种果。当在秋天/有光泽闪动,那就是秋风在品尝/另一种味道”(《四月苦楝》)。诗人营构的这些充满灵性、既有内省顿悟也有怅然苦涩的诗境,同样可在诸如《山还是山》《意识流》《夏日池塘》《河风吹》《山楂红了》《我们需要靠近草木》等等篇什中领略到、体味到。
除了上述指涉的几个方面外,《流水之鉴》中还收入了部分可圈可点的城市题材诗作,所有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诗人王文炳近年来在诗歌园地辛勤耕耘的丰硕成果和斑斓景观。
特朗斯特罗姆认为,诗人应是“孤独的观察者”与“真理的传递者”。因此可以说,《流水之鉴》这部诗集,是一位诗人在漫漫诗途跋涉过程中的一个又一个“抵达”与一次又一次“呈现”,在“抵达”与“呈现”之间,也是诗人诗歌文本架构的自我深刻“镜鉴”,在令人欣慰的同时也对他充满更多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