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新坟
2026-04-26
□若丁
清明,回了老家,给父亲上新坟。儿时屋后的柑橘林旁,一块小山地,葬着上几辈人。父亲的新坟在一处显眼的位置,坟头长出很多油菜花,许是当初用了旁边菜籽地里的土,又或许是父亲的浪漫情怀。如今和他祖父祖母,父母亲,弟弟终于团聚,愿他在天堂快乐,愿他在地下有知,庇佑子孙幸福绵长。
想起前段时间刷到的视频,一对父女的对话很轻松也很悲情,爸爸问:你不结婚,以后我们不在了怎么办?女儿说:我就坐在家门口等你们来接我呀。
一位名人说过,人生没有意义,从出生就注定死亡。我们终其一生,莫过于活着的时候狠狠去爱,再努力放弃。
妹妹和我对父亲是爱着的。但对父亲的爱不同于母亲,母亲是共情和理解以及亲密,父亲是同情和包容以及敬畏。
说起父亲,不得不提母亲,他们是高中同学,母亲家境稍好,普通但能干,有一个订婚对象,却因男方考上工农兵大学后,上岸先斩意中人。父亲家境贫寒,帅气且文艺,一直有不少女生喜欢,却总因贫寒的家境错过婚姻。原本是父亲看不上母亲,母亲不愿嫁父亲,奈何因各自劣势,被理想爱情淘汰,大龄后在相隔几十公里的各自家乡代课的他们,在同学们的撮合下才走到一起。
算不上恩爱,但知根知底。在外婆家的帮衬下,这个小家开始茁壮成长,后来有了我和妹妹。
那个叫“东南桥”的川南小山村,临釜溪河,在木桥沟水库下游,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朴实真诚。父亲是有些文化的人,必须为家乡的教育事业添砖加瓦,他的人生是很多乡村民办教师的缩影。后来因为妹妹呱呱坠地,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断送了他的民办教师生涯,但这却是他最重要的人生经历。
年轻时候的父亲,总在怀才不遇的人生旅途迷茫。他能写会说,模样俊朗,是小有名气的文化青年,因为家里成分不好,没能参军报效祖国,走出这块贫瘠的乡土。
但他会写一首好字,也能写各种文书,也从未甘心情愿向生活低过头。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境遇,他对我和妹妹的学习和生活要求极严,也总是迁怒于我们。
“我挽着裤腿在田里像狗爬一样的薅秧苗,你写不出来吗?”父亲狠狠地责备。那一年我上小学,《我的父亲》《我的老师》等等是经常写的作文题目,看着满腿是泥的父亲和他愤怒的眼睛,我总是选择沉默,心里除了默默反抗,还有惧怕。父亲是语文老师,从未好好说过话,也从未认真辅导过我的学习,我却在这样的只言片语里成长起来,写作文总比别人好。
他是苛求的父亲,但有些浪漫和理想主义。和母亲一起为我和妹妹打造了一个温馨的家,家里房前屋后的花园里从来都花团锦簇。父亲种下的月季、仙人掌、胭脂粉、指甲花和几株塔松,点缀着温馨的小院。
夏天雨水多,每当瓢泼大雨时,父亲总是带着我和妹妹冲洗家里的小院,我们戴着斗笠,父亲戴着草帽,穿着被雨水泡透的破了洞的背心,光着膀子,把接在屋檐下的桶里的水泼向我和妹妹不紧不慢扫地的竹笤帚,“绵软软的咋子?快点,扫地要用点力,使点劲儿!”父亲会夺过我手里的笤帚,他挥动笤帚,在水泥地上划出很长的半弧形,大家加快节奏,抢在雨停以前把小院冲洗得干干净净。
那样的场景,很多年后,想起来都畅快淋漓。
快速消瘦的父亲确诊小细胞肺癌晚期,没有手术指征,很突然,我们猝不及防。
治疗期间他总是沉默,话很少,问到一些事情,他便笑笑,问他有遗憾没?回答很肯定,没有遗憾。母亲为此恨极了他,“一辈子都自私,从没想过我落单了咋办?”他的回答很是真实:“我走了,你还好过些!”他轻描淡写说这话的时候,我的眼泪唰唰地流。
我和妹妹一直认真工作和生活,努力过上不为钱发愁的日子,如今却无论多少钱都救不回父亲。
母亲说,那天下午,父亲问了几次,妹妹什么时候回家,没问我,他知道我正在经历人生最艰难的日子,不愿意给我添乱,其实,父亲一直都偏袒着我,所有事情都先找妹妹。我接到妹妹电话,急忙赶到医院,他还清醒,眼角挂着泪,艰难地睁开眼睛,说不出话……
安葬完父亲,回到县城,回到父母的家。一开门,母亲和三姨正在厨房做饭,那样熟悉,像往常一样,觉得父亲应该坐在沙发上吧,刚想喊“爸爸,我回来了”,突然发现沙发上父亲常坐的位置空着,才想起,父亲已经没有了!不禁嚎啕大哭!吓坏了母亲,她赶紧从厨房跑出来,看我正坐在沙发前的小凳子上抹泪,也跟着落下泪来。
妹妹拔去了坟上的油菜花,站在坟前,点上一支烟,插在坟头,倒了杯酒,告诉父亲,我们有多想念他,也告诉他,我正努力地走出人生阴霾,坚强又执着地去开拓新的生活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