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三苏祠忆东坡
2026-04-26
□罗宁
从自贡到眉山,其实不远。我心向往之已久,奈何直到近日才与朋友一起,游览了眉山胜地三苏祠。眉山对我来说,其实是陌生的,毕竟没有在那里生活,却也是熟悉的,因为那里有东坡。
东坡的故事,绝大多数中国人都知道;东坡的诗词,基本上每个学习中文的人都读过。和很多人一样,我读东坡、爱东坡,也是源于他的故事和诗词。
读东坡的诗词,很难不喜欢,因为读之,自有共鸣。如果东坡的仕途非常顺利,我想,他写不出那么优秀的诗词——那些最终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内容。其中,最让我动情的是三首词,一首关于爱情,一首关于亲情,一首关于历史。
关于爱情的,他送给了妻子王弗。彼时,东坡在密州,王弗去世已整整十年,所以他的起笔才有了“十年生死两茫茫”。东坡一生中所遇三任妻子,皆姓王。三个王姑娘陪伴了东坡的一生,却也各有特点。王弗知书达理,王闰之勤勉踏实,王朝云灵魂相契。王弗给了东坡人生中最美的华年,给了他青春的惊艳和聪慧,是他的“少年知己”;王闰之陪伴东坡度过了人生中最至暗的岁月,给了他烟火的安稳和坚韧,是他的“患难贤妻”;王朝云让东坡的晚年精神生活避免了孤独,给了他挚爱和懂得,是他的“灵魂伴侣”。或许,王闰之最让东坡感激,王朝云最让东坡欣慰,而王弗最让东坡怀念——那是他的青春记忆,也是他的“白月光”。自媒体博主“意公子”对东坡的故事和诗词有专题介绍,其中她读到东坡写的这首悼亡妻词时,忍不住流泪。作为读者的我,也一样充满感慨。我在读中学时,惊叹于怎样的情感才能写出如此深情的诗词。后来的我,阅读了一些资料、经历了一些故事,依稀懂得了东坡之深情。此次我去眉山,专门去城外看了王弗墓地,她长眠在苏洵家族墓地。如今,该墓地已成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也多了一个大家熟悉的名字——短松冈。
关于亲情的,他送给了弟弟子由。彼时,东坡也是在密州,恰是他为王弗写词之后的第二年,中秋佳节,有感而发的他写下了《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水调歌头》只有一首词,就是东坡的“明月几时有”。后来我才明白,《水调歌头》有很多,但在很多人心中,最美的是“明月几时有”;文学史上,中秋词有很多,《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一出,余词尽废也。是的,那一年的东坡,与弟弟子由已经七年未见。恰逢中秋节,东坡欢饮达旦至大醉,此刻的他不觉想念子由——这个偶有分歧,但始终爱着他、默默支持他的弟弟。在那个没有手机和高铁的年代,他们相距了六百多里路,当其思念的情绪迸发出来时,靠什么传递心中之情?答案是月亮。于是,他抬头望月,写下了“明月几时有”。这番思绪在酒精的作用下蔓延开来,顺带写了天上和人间,也写了阴晴圆缺和离合悲欢。最后,东坡也献上了自己诚挚的祝福——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或许,历史上并未详细记录他们兄弟俩的故事,但有这首词就足够了,足以让世人知道他们的兄弟情谊深厚不已,亦让世人羡慕不已。
关于历史的,他送给了千古周郎。晚年,东坡自评,写下了“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首《念奴娇·赤壁怀古》就是他在黄州写下的。那一年距他因乌台诗案被贬已近三年,处于人生低谷。他触景生情,想到了羽扇纶巾、英姿勃发的周郎,其事业爱情双丰收,而当下的自己,事业极度受挫、发妻早已逝去,且历经了近乎绝望的心理历程,如若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不觉叹息两鬓生白发,人生如梦也。在某种意义上讲,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也成为了书写周郎最正的词,与小说《三国演义》中的周郎形象有了很大区别,他并不是狭隘妒忌的,而是充满少年感、书生气,既有博大的胸怀,也有很高的军事才华,与真实的历史相匹配;毋庸置疑,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成为了豪放词的经典代表。在我心中,直到公元1936年,才诞生了一首与之媲美的佳作。
今年是东坡诞辰989年。在这近千年的时光里,无数人读着东坡,爱着东坡,他的故事和诗词传遍了有华人的地方。我偶尔会想,为什么会这样?看了他的人生地理图,我似乎更懂得他之所以受世人喜爱,因为他可亲可近亦可爱。虽然在才华上,会让人觉得高不可攀,甚至不可思议,但在情感上,却如邻家阿叔一般,那么心意相通,彼此懂得。是的,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不完美的,甚至是不完整的,想想东坡的一生,在一个和平盛世所经历的人生不如意,占据了其人生的大部分时间,但他终究选择了与自己和解——面对逝去的妻子、分离的兄弟、残酷的政治,带上行李,一路往前走,无论历经高山或峡谷,丘陵或平原,最终抵达了人生的海洋,以一种“此心安处是吾乡”的释然与豁达,成为了独一无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