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池盐到井盐的文化随想
2026-02-28
清同治十一年版《富顺县志》中的《自流井小溪图》
《科学画报》1936年第3卷第13期所载的“自流井岩盐盐井”
□陈星生
教民稼穑,夙沙煮盐,肇于神农。“粮”与“盐”为人类生存之根本、进化之原动力;以农立国,必赖食盐以固国本,为中华文明发祥至高至大之两大物质基础。如果说中华文明是一条大河,盐文化就像汇入其中的一股重要溪流——味道咸涩,却滋养了中华大地。
超越调味品的国运“圣曲”
海盐、湖盐、池盐、井盐、岩盐等等,盐的至高至大之物质地位,必然产生至高无上的精神文化。4000多年前,面对河东盐池,舜帝抚琴而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温和的南风啊,可以解除我子民的烦恼;应时的南风啊,可以增添我子民的财富。)
从此,广袤的河东盐池经垦畦、引卤、过箩、调配,在中条山回南风作用下而结晶的咸物质,被赋予了神圣的“民为本”治国文化色彩——“舜弹五弦琴歌南风”成为中国盐文化的一首“圣曲”,它宣告了盐从一开始就不仅是餐桌上的调味品,更是庙堂之上关乎国家命运和统治者品德的神圣之物。
从河东盐池弹奏出的中国盐文化“原点叙事”,将盐的价值提升到了哲学和政治的高度,将其与圣王德政、天命观、民本思想深度绑定,为中国的盐文化注入了深厚的道德和精神内涵。
“蜀于是盛有养生之饶焉”
周灭后,从舜帝抚琴之地走出的解州人李冰(其籍贯有不同说法,现山西运城市盐湖区解州镇郊斜村有李冰故里),开启了从祈盼“南风之薰”的恩赐,向“工开咸泉”的飞跃——“冰能知天文地理……又识察水脉,穿广都盐井、陂池,蜀于是盛有养生之饶焉。”(东晋·常璩撰《华阳国志·蜀志》)蜀地不再是一个生存艰难的边缘区域,而是提升成为了一个“盛有养生之饶”的天府之国、文明中心。
从“南风歌”到“穿广都盐井”,蜀地在中华文明版图中文明身份的构建说明,都江堰和盐井所创造的粮仓和盐仓,是蜀地从蛮荒到“天府”轮回的不可分割的物质基础。如果说都江堰是汩汩流淌的“血脉”,温柔地浸润着平原的每一寸肌肤,那么井盐则是昂首挺立的“脊梁”,驱动巴蜀文明走向极具辨识度的富庶繁华。
从先秦“广都盐井”,到汉代“临邛火井”,再到北宋“凿地植竹之卓筒井”,直至清嘉道“千米燊海井”的有序传承,锻造出川人锲而不舍、宁拙毋巧、循序渐进、与国同在、永不言弃的韧性、灵性与忠诚,为后世巴蜀大地无论在科技还是文化上的繁荣注入了纯正基因。
“虽沿象于夙沙,实巧于寰刃”
“蜀去远海,取盐于井”“自庆历、皇佑以来(公元1041年至1054年间),蜀始创‘筒井’。用寰刃如碗大,深者数十丈,以巨竹去节,牝牡相衔为井,以隔横入淡水,则咸泉自上。又以竹之差小者入井中为桶,无底而窍其上,悬熟皮熟寸,出入水中,气自呼吸而启闭之,一筒致水数斗,凡筒井皆用机械,利在所在,无人不知。”(《东坡志林》卷四《蜀盐说》)这是北宋大文豪苏轼用理工笔法,为以“寰刃”为核心技术的“筒井”写的说明书。“筒井”的诞生,标志着人类从“掘井时代”进入到了“钻井时代”的新纪元。而南宋大诗人陆游《入荣州境》“长筒汲井熬雪霜,辘轱咿哑官道旁”,则道出了“筒井”的发祥地之一——后来闻名遐迩的富荣东西两场之西场母地。
公元1827年(清道光七年)9月13日,法国传教士安贝尔(Imbert)给在巴黎的海外传教团神学院院长朗格卢瓦(Langlois)的信中写道:“1827年1月6日,我到达了自流井(Tsé- Licou-Tsing)在这里发现了自己长途旅行中遇到的自然界最美的奇迹和人类工业最伟大的努力。”“这个地方位于山区,靠近一条小河;它包含了像五通桥(Ou-Tong-Kiao)一样的盐井,以同样的方式挖掘,即使用一种带锯齿的重达三百磅以上的铁质钻头。这里有一千多个含有咸水的井和管道。此外,每个井都含有可通过竹管引导的可燃气体;人们用蜡烛点燃它,并通过强力吹气来熄灭。”“一个井口就能为三百多个盐锅提供热量。每个盐锅下都有一个竹管,或称为火焰导管……多余的火焰通过一个管道被引导到盐场外,形成三个烟囱,巨大火焰柱在烟囱上方两英尺处飘动和旋转……这火极其活跃。铸铁的盐锅厚达四到五英寸……运送盐水的工人,通过竹质管道提供盐水。盐水被收集在一个巨大的水池中,一个水轮机,由四个人日夜操作,将盐水抽到上方的储水池,然后通过管道将盐水导入盐锅。水在二十四小时内蒸发,形成一个六英寸厚、重约三百磅的盐饼。”(里昂1830年出版《传教协会年鉴》卷四,安贝尔(Imbert)的信)——这些描述,正是有据可考的清道光年间建立于富荣盐场“在宋代著名的卓筒井的基础上,革新凿井、造井和汲卤技术,并创造管道系统,利用天然气为燃料,达到手工业生产所可能有的技术高度”的中国“资本主义萌芽中最完备的工场手工业。”(许涤新、吴承明主编《中国资本主义发展史》第一卷)
由安贝尔神父从自流井向西方披露的中国井盐深钻的核心技术,为现代世界石油钻探和开采作了先驱。从此,“自流井”成为独具特色的中国古老工业之代名词传播于海外。“潜穿地穴,倒汲洪涛,山泽通灵,溶液为膏;虽沿象于夙沙,实巧于寰刃。”(李芝撰《盐井赋》,载段玉裁编《富顺县志》乾隆四十四年版)“寰刃系列技术”的革命性创新,成为影响中国乃至世界进程的早期工业文明的中国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自贡井盐深钻汲制技艺。这一成就“对于那些相信所有的科学技术进步都与盎格鲁-撒克逊种族联系在一起的人来说,参观这个区域(自流井)会让人大开眼界。这里使用的方法显然是美国和欧洲的钻井和油井所使用的方法的原型,并且在原理上是相同的,以至于人们对中国人的聪明才智非常钦佩。”([美]理查森,1916年,《自流井的井盐·中国一项独具特色的古老工业》)
“调成天下中和鼎,煮出人间富贵家”
“井是自流,十八省无兹大利;局为官运,千百年建此宏观。”这副贴在自流井官运局大门上的对联,折射出自太平天国内战“川盐济楚”之后,自流井在中国盐版图中的突出地位,暗含了自管仲以来以引岸制度为主导的盐文化官方主题,此与舜帝《南风》的琴声渐行渐远矣。
不以官府的意志为转移,当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一联“调成天下中和鼎,煮出人间富贵家”出现在抗日战云密布的自流井。外患之国难,唤醒了中国盐文化蕴藏着的不可撼动的内涵——“民食为先,税收次之”。从官商追逐的“大利”“宏观”,回归到本色的“天下和平”“人间繁荣”之使命担当。以自贡盐场为主产区的四川井盐没有辜负历史的选择,它以近乎自身毁灭性的代价,为近代以来中国抗击外敌入侵的第一次胜利,谱写出中国盐业史上以其超强韧性挽救民族危亡的最壮丽篇章。
斗转星移,作为产业的盐已不再是社会的支柱经济,而对盐的历史过往、历史地位及其文化价值、科学价值还远未形成共识。远拓与深耕,历史并未远去,它以盐的质感、以精神的厚度,始终在滋养当下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