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

　　那条路上有块大石头，秀藏在那里。我紧盯着，偏着脑袋，冲秀吹口哨，秀警觉地把没啃完的麦饼藏在身后，扭头就跑。
　　秀个子不高，刘海剪得整整齐齐，蜡黄的瓜子脸整天洋溢着笑，蓝色的裤子包裹着发育的身体，紧紧绷绷，洋溢着春天的气息。
　　那天，老师讲完内错角，我脑子里一团糨糊，拿着习题请教秀，秀拿起笔在本子上标注着，讲着，我一抬头，撞见秀的笑，我脸红了，再也听不进去……
　　秀见我仍一脸懵懂，眉毛也跟着笑，说牛教三遍会转弯，你比牛还笨。接着又说如果你弄懂内错角，明天我分一半麦饼给你。
　　一听有麦饼吃，我的思维随她手指在那几根线形成的角上跳跃。
　　拿到秀分的一半麦饼，我一口咬下个弯月亮，急不可耐地嚼着，突然停了下来，怔怔看着她……
　　第二天，秀没来学校。我心里空落落的。秀家离小河边不远，我在河边等她，小男生叫来秀时，我心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兔子。秀的爷爷去世了，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她的笑淹在愁容里，眼神暗淡，低下头，再抬头，眼里泛着盈盈泪光，说要退学，我拉住她的手，着急地说不退，不退，再坚持一期，咱们都考中专。她摇摇头，家里都吃红锅菜了，我妈教会我烙饼后，就跟人跑了，爷爷走了，家里没人干活，我得回来。
　　红锅菜？我好奇地问，红锅菜是什么？她生气了，扔下手中的小辫，声音大起来：“就是不放油，锅红了再炒菜，只放盐，我家只有盐，我爸在盐厂扛包呢，所以我家麦饼只有咸味，我也想吃甜麦饼呢，可我爸说盐是百味之首。”说完，她赌气跑走了，跑到岸边，回头冲我喊，将来我要嫁有钱的男人，你回去好好读书……
　　我狠劲踢着面前的一块石头，又圆又硬。那以后，我开始狠劲读书，逼自己学习，偷懒时，打瞌睡时，就拿奶奶的缝衣针朝身上扎，这一激灵，又挺过来，接着学习。
　　后来，我考上大学，留北京工作。我还没毕业，就听说秀结婚了，老公在城里做生意。消息传来那天，我念着秀的名字，大醉一场，醒来后，我接受了那个喜欢我的女孩。
　　一天，我正在办公，微信窗口弹出好友申请，是秀，握鼠标的手一抖，我心颤起来，秀来北京啦，约我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下班后，我边开车边想，三十年不见，秀还是以前的模样吗？奔到包间，秀已等我很久，迎接我的依然是笑，只是少了几分爽朗，唯有清澈依旧。秀递我两张票，说是天桥艺术中心上演一场歌舞剧，希望我陪她看一回剧。这时老婆打来电话，说今天是她生日，让早点回家。我窘迫地看着秀。秀笑出泪，还像从前，泛着亮光，她把票推过来，那正好你们去看这歌舞剧，听说演得挺好。说完，秀拿出一大包东西递给我，我只是路过，顺便给你带点家乡的特产，说完起身离去。
　　早听说秀离婚后跟着一女老板创业。原来这次进京只是顺带见我一面，我失望了，攥在手里那两张票差点揉碎。
　　回家后，我展开那两张皱脸的票，才知道这场剧是演家乡的剧《盐神》，是秀的老板赞助的一个歌舞剧，在京盛大上演，讲述家乡盐商家的百年老井干枯，盐商女儿不顾母亲反对，携手工匠白手起家历尽磨难打新井的故事。其间穿插红军长征、抗战爆发、日军轰炸盐场等历史事件。她特意要我陪她去看剧，是回忆，也是答案……
　　拆开包裹，是几张麦饼和几包食盐，拿起麦饼，秀的笑又出现，我轻轻咬上一口，竟还是咸的。这时秀的微信弹出：你很幸福，我也开心。听说你“三高”，还记得我曾给你说过我家吃的红锅菜吗？以后偶尔也吃点红锅菜，少点油荤，盐要少放，精吃。这是富锶盐，对身体有辅助调理作用，采自地下1000米，真正纯天然食品。我家啥都没有，还是盐多，给你带的麦饼还是咸的，盐是百味之首呢……
　　她再也没发信息过来，直到今天，河边那姑娘，扔下辫子跑开的背影一直留在我梦里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