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壶
2026-01-25
□黄礼明
紫砂壶,乃晨祖上世代相传的宝贝。平日,朋友、同事串门。来了,晨从不矫情,拿出紫砂壶泡上青茶,让大伙儿一饱口福二饱眼福。
临走,无语的茶壶把众人的目光拉得好长好长……时间一久,竟然装了一壶溜溜圆的眼珠子。
茶壶的事,不知怎么跑进了公司头儿的耳朵。一天晚上,头儿居然拎了水果,上晨家嘘寒问暖。这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让晨差点儿找不着北了,赶紧翻出收藏的乌龙茶,用紫砂壶泡了,请头儿品尝、赐教。
头儿拿过壶,摆在面前的茶几上。两眼聚光,先在茶壶全身快速“溜达”一圈,神光锁定壶身,一丝一毫地放大、又放大、再放大,似放大镜,在壶的每一个点上扫描,又仿佛清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把茶壶“清洗”了一遍。然后,右手拇、食、中三根指头攥住壶盖,掀开一条缝隙,让壶中的氤氲之气一丝一缕、一缕一丝缠缠绕绕地飘出,鼻翼则一张一合、一合一张,像小嘴巴一吮一吸、一吸一吮,两撇刷把眉也跟着一扬一挫、一挫一扬。接下来,头儿自己从壶中倒出一小杯澄澈碧玉的茶水,浅浅地啜一小口,含在嘴里,微眯了双眼;脸上的肌肉轻轻颤抖、哆嗦、紧缩,两颊明显凹了进去,良久,紧绷的肌肉徐徐地、缓缓地舒放,舒放成一朵矢车菊,舒放了一脸的陶醉,舒放出一声长长的、沉沉的叹息:好……爽!
红光满面的头儿,将晨拉进朋友圈。自此,要么头儿上晨家喝茶、吹牛,要么晨携了茶壶,去头儿家聊天、侃大山。不过,叫晨揪心的是头儿的眼神,那一束光把他的心拎到了半空,荡荡悠悠、悠悠荡荡,晃过来晃过去,无由的悸栗发慌。一次,头儿与晨聊到兴起,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从业三十几年了,说不上多清廉,谈不上啥腐败,平生嗜茶成性,见了好茶,眼睛发亮、喉头发痒倒是真的。当然啰,好茶易见……真正的好壶就千载难逢。这一辈子心心念念……有好茶能与好壶相伴,就不知道啥叫遗憾了。
脚趾头都读懂了头儿的意思。晨心下很是郁闷,加之昔日相聚的好友纷纷侧目,不是“绕”晨而行,就是“嗯、啊”一声,既招呼又应答,擦肩而过,形同路人。
一想到好友们的“嗯、啊”之声,一想到头儿鹰隼般的目光,一想到祖上护佑紫砂壶藏于夹壁之中如履薄冰的心态,一想到当下的尴尬困窘,晨恨透了药王菩萨,那个糟老头为什么没弄点后悔药?当初,自己就是一个“活宝”,捧着个紫砂壶四处显摆,现在引火烧身,夜夜恶梦缠绕,日日精神恍惚,工作接连出错,被主管狠狠地骂了几回,一个季度的奖金也不翼而飞。几番折腾,精神涣散,人也瘦了一圈儿,与妻子相处,心不在焉,心神恍惚。
妻疑云大起,细细追问之下,晨道出了个中因由。
妻听了,俊目一张:嘁,多大的事,身外之物,如何放不下?枉为男儿之身!
晨瞪着妻子:我也想解脱,奈何莫法。
妻道:笨,附耳过来……如此这般,任选。
第二天,晨将紫砂壶带去公司,泡上茶,与每一位同事分享。天天如此,人人喜笑颜开,个个精神焕发,那气氛之友好,那氛围之融洽,上溯自公司成立之初,下至公司若干岁月之后,叹为观止。
哪知,某日,晨往壶中放入张三带来的“铁观音”,注水时,不小心开水烫到了手掌,锥心的疼痛令指头下意识张开,紫砂壶便从手上悄然滑落,扑向地板。在晨惊慌失措的叫声中“啪”地一下碎成几片。众人无不惋惜,纷纷上前安慰。晨自是一副伤情剜心之态,小心翼翼收拾好紫砂壶碎片,装进一个纸盒,宝贝似的带回家里。
当然,从此,关于晨的紫砂壶的话题逐渐淡去。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好友相逢,也不再“绕”晨而行,没了“嗯、啊”之声,阳光依然灿烂,花儿依旧嫣红。
不过,晨脑海里无由地生出了些许似有似无的歉意,又感觉有些许若隐若现的别扭,心底老是忐忐忑忑的,究竟哪里不对劲儿,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一天,头儿把晨叫到办公室,笑嘻嘻地说,近些日子……你的气色很棒,身体长“嘎嘎”了,不错不错!
是的,尤其是……脑瓜子清醒了。脑瓜子清醒了?好……来喝茶。头儿让晨品茯茶,说这茶的品质主要来自金花,口感不错,养生保健;关键是操作简单,现代煮茶器插上电源“噗噗噗、噗噗噗”一煮了之,贴近现代生活节奏,没有什么紫砂、蓝砂茶壶茶杯的那么多矫情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海阔天空吹了一气。最后,头儿眨巴眨巴眼睛,说:我记得《乐府诗》讲了一个故事,但是名字忘了,诗也记不全,就这几句还有点粗粗的印象: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请教一下,晨,这个故事叫什么名字?
晨脱口而出:李代桃僵。“砰”的一声,头儿在桌上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双眉一张,哈哈大笑:好好……好得不得了!
那天,妻子给晨几个选项:一送给头儿,可得相应好处,然失人格尊严;二卖与他人,能获一笔财富,但害人重蹈覆辙;三亲手毁去,清众人之眼,平他人之思,祛个人之烦……
只不过,摔碎的是赝品。妻子让晨买回一个一模一样的紫砂壶,用真壶在办公室泡了一段时间的茶之后,换上新壶摔碎。
大笑之后,头儿两眼闪闪发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晨,一脸的得意,那架势、那神情、那脸色,分明在说:李代桃僵……你玩儿的那点把戏,在我面前小菜一碟也。
此时的晨,倒也心若止水,波澜不惊,不慌不忙,不言不语地从怀中摸出一张大红证书,双手递给头儿。头儿伸手拿过来瞄了一眼,一愣一怔:你、你……你把紫砂壶捐献给国家博物馆了?
晨点点头,道:这是我爱人的最后一招——放下执念,心宽体健,无愧祖先。因此,在“以新换旧”之后,我便将紫砂壶带去了北京。
头儿低眉垂首,耳根发烫,握住晨的手轻轻摇了摇……愧疚,似一只苍蝇爬行在脸上,留下一点点一丢丢一丁丁一咪咪污秽之物……唉,羞煞人也。望着晨远去的背影,头儿犹觉他坦然的气度、坦荡的胸襟、坦诚的境界令人仰视,情不自禁赞叹:
高!实在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