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心的人,可以从盐粒中舔尝出他们的汗液”
——《新华日报》川盐增产中的自贡盐场纪实(二)
2025-05-24
□陈星生
“我们也等于在前方打仗一样”——川盐增产中的自贡盐工
史载,自1938年5月至1941年11月,川盐增产在富荣盐场取得重大进展:推卤井眼数,战前57眼,战后增至216眼;每月产卤量,战前31万余担,战后增至88万余担;锅灶口数,战前6333口,战后增至13342口;每月产盐量,战前26万余担,战后增至43万余担。
《新华日报》指出,这一高速增产的背后,是盐工的血汗付出:“二十七年政府令富荣盐商增加产量,以应抗战之需求。经过了三年多的经营整修,与自贡区十万盐工为增加抗战生产而付出的血汗……在长沙,宜昌未陷之前,川盐畅销川、康、滇、黔、桂、湘、鄂。成为民食军需的主要供给产区。”
自贡盐工是工种复杂、分工严密的一个庞大产业工人群体。关于盐工数目官方1942年6月统计,自流井场19411人,贡井场10405人。但同时说明,“场署之举办盐工登记,尚属近半年之事,历史不久,办理未臻精确。”而后来的情况远远大于这个数字。记者芦蕻1943年作了一个调查:“盐业工会的一位负责人很有把握的告诉我:据工会的统计,直接盐工的数目在自井区共约四万三千;贡井区盐工数目共约六万数千。全市盐工共约十一万人,占全市人口的二分之一。参照盐务管理局盐工股的调查数目上大约相近。然而这里面并没有包括流动性较强的盐担子。农暇季节由农业生产转来的临时盐工。工会统计的扛运工人一共只有三千,但据笔者调查所得,这和实际的数目相差很大;在短程的肩运的盐工中,妇女和贫苦的儿童占很大比重,统计里却完全没有包括进去。自然,在运载的码头上,在存储的盐仓附近捡拾一点盐屑的老弱妇女和贫苦儿童更没有计算在这统计里。”11万自贡盐工是川盐增产的直接生产力。无论是从事烧盐的直接盐工,还是从事运输的间接盐工,甚至短程肩运的妇女和儿童,都在《新华日报》中构成了一幅活态的历史长卷。
——在盐场内和通向外部的道路上,到处都可以看到运盐的队伍。
“从自流井经贡井有一段公路,长有八公里左右,夜露渐渐干了,从贡井往自流井运盐工人们的背却渐渐被汗浸湿!板车、牛马、人,一样地劳动着。一辆板车,高垒着十几包‘花盐’或是十几篓石块似的‘巴盐’,重量总在几千斤。普遍是三人到五人拖一辆。由于路面倾斜度过剧,上坡的时候,身子得伏到几乎与地面平行的角度。粗麻绳在光裸着的肩头上磨动着,你简直难得从他们中间找到一个没有‘开花’的肩头,要不说就是已经被细胞死灭了的□皮。下坡时更是拼命的□面!车子不由支配地往下滚,人却得牢牢地把住它,直到所有的力量再也没法控制车轮的剧动时,人只有铁青着脸被拖着往下冲了。
“单凭个人的挑盐工,肩头已被常年不卸的重担压成‘山’字形,扁担刚好嵌在骨凹里,挑百来斤盐,走三四十里路,七八角钱的工资。一天最多只能挑一次。怎么能养家呢?于是儿童劳动在这儿很普遍。特制的小扁担,小箩筐压在与成人一样□黑粗□的小肩头。步子有时比成人还来得敏捷些。当矮小的只及成人肋下的身躯很轻快地摆动这小挑子抢到前面时,一种带着汗水喘着气的半感慨的骂声会投上来:‘小囡儿,莫要在老子面前显本领,跑得越快离死路越近呵。’你走近去问问他年龄,从来就难得到真正的回答。事实上也难得分清九岁的孩子是那样高,十三四岁的孩子往往也只有那样高——原因很简单呵,九岁开始挑盐的话,身体就难得再自由发育了。
“从太阳出来以前到太阳入山以后,这样的队伍不会间断。从脚上看去找不出这队伍是由几种人组成,看到头上就可发现这里也有截发的女孩子,及较少数挽发的妇人。”
除了贡井至自流井的这一段公路,在盐区的小道上,“你随时会见到成串肩负着沉重担子的人们,在迂徐的迈着稳健的步伍;那几包裹沉重的盐块,压弯了永不能伸直的腰。除了在冬天,他们多半裸露着上身,在布帕包着的额头下面,你不难发现酒熏红的眼珠,在多皱的额头下,深陷的眼眶里,滴溜溜的转动着,蓬茸的络腮胡须,像凌乱生长的小草;肩头上,那失去生机的细胞,透露出深湛的红色,也透露出他们生活的苦难;破短裤的下面,脚管上凸起无数的筋络,像涓涓的流脉;那多茧的脚上老离不掉那双粗拙的草鞋……这些将会是他们简单的塑像,不,他们还有这古铜色的脸庞,古铜色的心。
“挑夫多半是从附近的产盐的井灶地区(如贡井,郭家坳,大坟堡……)肩运到本地唯一的运盐孔道——沱江支流(俗名盐井河)的沙滩上,路程总是五里至三十里之间,肩运的次数是二次至五次。工资,一般是以运盐的轻重和远近来计算;普通每次总是伍角至一元伍角之间。在这些工人里,不但有着壮力的成年人,并且还有着稚弱的小孩和妇女;当那沉重的盐斤压弯了那发育不全的腰肢,这帮小光棍们开始尝受到生活的苦辛,在洁白的心灵上,刻上了永不能忘的烙印。当那好胜的心驱使他们和大人们争胜时,成年的挑夫也会爱怜和凄楚的叫:‘小囡,争什么强,再攒劲,还不是xx 一样。’当这无声的利箭刺进了同行者的心房时,大家伙的面颜上立刻会频添上痛苦的痉挛,沉默着去吟生活里的艰辛。过去,关闭在家里的女人们,也为了两顿吃不饱的饭,也和男子们同样的在饥饿线上挣扎着,在那健壮的身躯上,不是那深长的头发和颤动的乳房,谁也不会鉴别出她们是女子。
“还有那些远距离的挑夫,他们是贩卖票盐(注:在盐场周边划定区域贩盐)的小贩。多半是来自盐场附近的乡镇里,不过他们是不能不较本地的挑夫们多一点购盐的资本;普通他们得用三元左右(一斤)的盐价和两倍多的盐税,即可采购到一担(一百斤)。再肩运到附近的城镇贩卖,约略可以获得五六元的余利。担运的距离普通是五十至二百里的光景,因此获利的多少也会视途程的远近来决定。在路上,他们总是携带着洋铁皮的小锅和小捆的柴枝;当中午或黄昏的时候,他们会利用几块砖石作成小灶,烧制那填肚子的饭食,那篾包里的盐粒,也就成为他们唯一的佐餐品了。”
——在井房、灶房里,牛牌子、轼篾匠、白水客、烧师……以及管事、坐灶们,超负荷地生产着。
记者芦蕻深入到生产现场,生动记述了一个井灶上的生产场景:
“盐井这一部分主要依靠着一架高十余丈的天车和圆周四丈多的轮车,从两百丈左右的岩盐下每天汲收出一百筒到一百一十筒盐水,每月平均有四千担盐水的煎煮(每担二百多斤)。尚是黄水(黑水含盐成分较大),含盐成分最低仅一两一,这倒一两五就算是多的了。(此地盐管局规定之单位衡量器约十二两五,含盐成分的标准是一两九)。这儿雇用的人在柜房里有掌柜(经理)、管账、管钱、司盐、坐灶和两个购置用物的管事。盐工方面,轮车需要三班工人(昼夜轮流工作),轼篾匠(管理轮车之转动或停止的),进水,山匠,井口管事,白水客……职员和工人的数目一共三十多人。轮车靠牛推,昼夜需要五十到六十只轮流替换。把直立的天车作为杠杆的支点,经过牛的推挽,二百多丈的钢丝系着的筒从下面汲取出盐水。经过蓄水池,从竹制的笕杆流放到烧盐的地方,或者是购买的灶户处。
“巡行的脚步由盐井移到烧盐的灶,在混和着卤味和烟味的‘井口坝’里,主人指给我十三口煎煮着盐的瓦斯火。盐锅前三四个烧师(按规定每个烧师应管理五口瓦斯火)走来走去的忙碌着,从盐水煎煮成盐需要三十六小时左右;中间要经过打泡子(去浮渣),提渣子(用豆浆从盐水提取出杂质),淋颗子(使细小的盐粒冲激而凝成晶莹的颗粒)和不断的铲盐(以免烧焦)。需要的人力比较煎盐简单,除掉烧师外只有桶子匠(从含盐的渣滓中淘洗出含盐的水分),白水客等跟从这主人不倦的述说,展开在我眼前的是一幅陈旧的图画。
“在盐工里烧师是大家眼红的职业,待遇也较其他工人高些。这里,我们就看看烧师们的生活吧!按照盐务管理局的规定,通常的待遇是九百到一千元,在五一,七七,十月十日可以得到额外的加工;当烧好的盐巴由灶户抬到贩售的盐垣时,可以得到一点额外的赏钱;修葺灶口的‘围子’有一点烟钱,‘厚道’的主人在端午,年节加赏一点‘吃食钱’。每一个‘烧师’的责任是照顾五口瓦斯火;工作时间是无分昼夜的持续着。从盐水熬煮成盐的过程中要经过打泡子,提渣子,淋颗子,不断的铲盐。铲盐的时间大约是相隔三小时,这中间就是他们睡眠和休息的时间。平均的工作时间总在十六小时以上。刺鼻的酒味常常使胃纳不强的人发呕,但这里却安排下他们吃饭,工作和睡觉的地方。当深秋或初夏人们就已经恐惧‘井口坝’的炎焰,但他却掩上一块遮羞布,在这里面度过酷暑的长夏,挥洒着廉价的汗滴。铲盐误了时间,盐被烧焦了,即使幸运地保住了饭碗,总也得赔上一月的工资。沉重的劳动和太少的睡眠,使他们的眼睛里网络似得分布着血丝。疲倦使他们求助于烟酒的刺激,烟酒却又更加速的把他们推向衰老与死亡。
“再看看‘盐井’里数目最多的牛牌子,他们被叫做‘吆牛脚杆’的;经常的工作是饲养五到八只健壮的牛,在轮车推水时,跟从在推挽的牛后面,不停地鞭打和吆喝。工作多半分两班轮流,叫‘十五班’。圆周四丈的轮车普遍是由五只牛的推挽,自然这还得看盐井的深浅,汲水的重量,和绳索的轻重等。每只牛需要一个牛牌子照料。轮车是昼夜不停的推转,当值的‘牛牌子’也需要从晨早的五时接班到次晨的五时交班。晚饭后得到很短的休息。由不值班的代推十六筒水(每筒水约需十五分钟共约四小时)。在长长的二十小时里,推挽的牛已经经过二十多次的更换,他们却要不息的吆喝和追赶。尤其是睡眠者珍贵的午夜,他们不能不带着迷蒙的睡眼,强打起精神,挣扎过漫长的黑夜。当他们被更换下来时,你看到每个人带着困围眼膛的青灰,颓然的跌坐在霉臭的稻草里。在‘闲暇’时除了上半夜替代工作外,主要的是饲养照顾的牛,天热时更得赶牛去‘滚澡’。沉重的工作,使他们急切地寻求一点生活的刺激,在闲空的日子里,几个人会凑合在一个‘摇摊’,‘扯马古’(均为赌博的方式)。茶馆里的说书人也会吸引他们半天的注意。他们的工资大多是四百至五百元,此外,牛尿可以卖作肥料,牛粪可以做成燃料,饲牛的稻草残秆也可以卖作燃料,在牛换掌时可以分得十分之一的酒钱,总计也不过七百至八百元的收入。”
——盐工们了解“增”是抗战生产的意义。自贡盐工创造了体系严密的超大规模手工业工场,同时也将自己束缚在超负荷的体力煎熬之中。这种高度的组织性,就连他们缓解压力的方式都具有“聚众”性。记者冉冉记录了“政府还没有注意到”的盐工们的工余唯一娱乐的地方——河沟边上好几处掷骰子的赌局场合。“李二兴,你的庄啊,这一注我下十元。”“每天,占满了茶馆桌椅的是工人,几个人谈得高兴了,喝完茶后都一伙儿到酒店去了,结果,大家都是酒醉醺醺地空着腰包再回到井上来。”记者问工人:“为啥子你们总爱去掷骰子呀!”回答是:“还不是没有事嘛。”当问道:“这样长的工作时间,你们不觉得辛苦吗?”这些“抗战以来在增产的浪潮下艰苦埋头工作着”的盐工回答:“前方在抗战,我们多做点工作有啥子要紧啦。”
记者子漪写道:“工人们也了解到增是抗战生产的意义,一位年老的熟练盐工说:‘盐是国家作战时最重要的东西,我们也等于在前方打仗一样。现在还说啥子长短,只要吃饱穿暖就够了’。盐工也热烈的参加了一元献机运动,准备集资十万元,单独献机一架。他们组织了空袭消防服务队,不让敌机的轰炸,阻碍着我们后方的生产。他们用血汗制成的盐增进国家的税收每年超过五万万元以上。”
抗战中的自贡盐工“从他们父亲,祖父的手里,继承了这行业;就这样默默无闻的生活着,劳动着。让滴下的汗珠浸透了坚实的岩层,凭着陈旧的古老的方式,不倦的从地下掘凿出盐泉。在经常一百度以上的‘井口坝’里,无休歇的挥洒着汗珠;不分昼夜的在车轮滚动中声嘶力竭的吆喝‘牛脚杆’。更用不着去请过他们几次巨额的献金和用血汗钱凑聚献出来的飞机‘盐工号’。当那些奸商们正计划着‘物资转移’,‘黑市贸易’时,这些没有‘教养’,但却有着一颗‘爱国心’的劳动者十分响亮的回答了政府的号召‘不再要求增加工资’”。
1943年1月9日《新华日报》刊登消息《自贡三万盐工自动限制工资国民党中央特电慰勉富商巨贾应闻风继起!》并发表短评《自贡盐工爱国热》:“自贡三万盐工,首先响应政府限价明令,宣誓不再要求增加工资,中国工人的爱国热忱,单在这件事上也表现得最鲜明。我们要问:那些有钱的富商巨贾们,有闻风继起也来宣誓货物不再加价的没有?工资与物价币值三者一脉相连,轻重不得。中枢对自贡盐工的伟举,曾致电慰勉,我们建议保证自贡盐工的生活必需品,今后也再不加价,在慰勉的意义上,这岂不更好!”《新华日报》在赞扬三万自贡盐工集体首先“响应政府限价明令,谨掬致诚,一致拥护,并自即日起宣言今后不要求增加工资”壮举的同时,呼吁富商巨贾闻风继起。在经济濒临崩溃,恶性通货膨胀加剧的国统区,树立起了中国工人爱国热忱的鲜明形象。
从《新华日报》上,还可以看到自贡盐工的多次抗日爱国义举。如1939年10月、12月,自贡某灶盐工和自贡市盐业劳工,将节省下的国币二十一元九角和七元四角一仙,交新华日报馆转寄给香港《南华》《天演》《自由》三报反汪罢工工友,声援他们“拒绝贩卖汉奸报和罢工停印”的斗争,《新华日报》以《援助香港反汪工友自贡盐工热烈捐献希望发扬香港工人的革命传统》《援助香港反汪工友自贡盐工作后盾》作了报道。1942年2月13日《新华日报》简讯:自贡市船户为响应一元献机运动,已筹集国币二十万元,呈现“盐船号”飞机一架。
当“增产”成为抗战生产的主题,十万自贡盐工就成了“也等于在前方打仗一样”的战士。他们是一支缓服兵役的队伍,却在敌机的狂轰滥炸下冒死生产。“为了祖国的生存,他们始终是煎熬的流着汗,在后方为人们的生活中增加着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