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上游
　　“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扇子是摇动引风之物。在我国，扇子的使用由来已久，传统扇文化底蕴深厚。商代已有用长毛雉鸡羽毛制成的羽毛扇，汉代宫廷流行绢扇（又称“宫扇”），之后又相继出现了葵扇（俗称芭蕉扇）、折扇等。若以材质区分，包括羽毛扇、蒲扇、雉扇、折扇、绢宫扇、泥金扇、黑纸扇、檀香扇、麦秸扇、象牙扇、竹篾扇、孔雀翠羽舞蹈扇等众多品种，林林总总，蔚为大观。
　　现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制扇技艺）的扇子有：江苏苏州檀香扇、浙江杭州王星记扇子、重庆荣昌折扇、四川自贡龚扇、广东新会葵扇、浙江湖州羽毛扇、湖南岳阳岳州扇制技艺、安徽宣城王氏制扇等。自贡龚扇自清末华丽问世后，已历百余年时光。因其选材考究、制作精巧、工艺繁复、耗时费工，从一开始就注定身价不菲、一扇难求，实乃皇家巨族、达官贵胄眼中的稀奇奢华之物，炫耀庋藏之宝。2008年，自贡龚扇又跻身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制扇技艺：编号Vlll—81）名录。殊荣不易，实至名归。
　　此前，笔者与龚扇第四、第五代传人交流，谈及龚扇的过往，深感故事不少、传奇颇多；编撰《自贡百年美术》，梳理史实，从中更是感叹龚扇的不凡“身世”，串之成文，以飨读者。

亮相首都
入围“国家名片”
　　1953年，在中央人民政府的直接组织协调下，文化部于全国范围内就民间工艺美术的保护、挖掘、创新，开展了一系列活动。是年12月7日，由文化部主办的“全国民间美术工艺品展览会”在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开幕。这是新中国成立初期我国举办的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国家级工艺美术作品展览，也是历届全国工艺美术展览中唯一一次被冠以“民间”符号的全国性展出。1953年12月9日的《人民日报》报道了这一盛事。
　　据史料记载，党和国家领导人刘少奇、朱德、周恩来等参观了展览。朱德鼓励艺人们发挥才能，多出作品，不断进步，陈毅同志等纷纷挥毫题词，盛赞这一民间艺术的“赛宝会”。展会期间，文化部邀请各地著名民间艺人杜云松、李芝卿、刘传、龚玉璋、杨士惠、张景祜、潘雨辰、吴龙发、汤子博、张铭和陈之佛、沈福文教授等18人赴京参观、交流经验，并与在京的工艺美术专家庞薰琹、雷圭元、张仃、张光宇、祝大年、郑可、周令钊等举行了座谈会。在工艺美术展期间，《竹雀图》《山寺鸣钟》两把龚扇被《人民日报》报道，并给予了“质薄如绢、精细美观，是四川省极有艺术价值的工艺品”的高度评价。
　　1954年，《民间美术工艺品》美术明信片发行，龚扇被收入其中第六组。这组明信片由北京景泰蓝、南京云锦、苏州缂丝、天津泥人张、福建漆器花瓶、江西景德镇瓷器青花盘、彝族餐具、浙江青田民间石刻、广东南海县石湾陶器、自贡龚扇，共计10种10张组成。龚扇的文字标注为：四川自贡市民间艺人龚玉章（笔者注：龚玉璋）精工编制的慈竹编扇。在这张明信片上，《竹雀图》《山寺鸣钟》两把龚扇竖立叠放在一起，蓝底白边，醒目大方，自成雅趣。龚扇自此“邮”向全国，成为了“国家名片”。

多地典藏
“足迹”走出国门
　　2022年7月25日，一篇由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高宁先生撰写的《竹间清风扇底生——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藏龚玉璋丝竹扇赏析》美文，引出了对该馆馆藏3把龚扇的追述。
　　这3把收藏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的竹丝扇，经查询藏品账目及资料，正是1953年龚玉璋参加民间工艺美展的作品。藏品账目备注名称为：四川竹丝扇。3把均为椭圆形扇框，竹黄色，用细篾竹丝斜向编织扇面，配以同色系角骨扇托和扁柱状扇柄，纵37厘米，横26厘米；分别名为《竹雀图》《松鹤延年》和《山寺鸣钟》。其中，《竹雀图》描绘的是竹雀欢愉的场景，画面在侧居中位置落款：四川省自贡市龚玉璋编，一九五三年八月；《松鹤延年》描绘的是松龄鹤寿的场景，左上角织款：四川自贡市龚玉璋编，公元一九五三年十月；《山寺鸣钟》描绘的是山间庙宇的场景，左上角落款：山寺鸣钟（该扇无年款，但比较另外两把看，应为同一年份所作）。
　　1953年龚玉璋已69岁，这3把竹丝扇应为其晚年之作。高宁的文章写道：“从门类题材来看，均属中国传统的团扇门类，所表现的内容皆是古代文人绘画中常见题材。图案贴合扇面，多采用中心构图方式，画面饱满且线条流畅，给人以安定和谐之感。竹丝扇整体紧致，扇面轻薄通透，扇骨坚挺傲立……”
　　高宁在此文中还特别指出：“龚扇编织工艺可谓精湛，虽仅用素色竹丝进行创作，但竹丝极其扁薄，厚度仅为0.01-0.015毫米，故而即使编织多层，但整个扇面依然轻如薄翼，表面光洁且不失层次，似绸绢一般，毫无矫揉造作的繁复之感，其巧妙之处还在于透过不同光线角度，可以看见图案纹饰富有节奏的变化，且因竹丝正反之细微差别，扇面中同一花纹从正反两面观看，也呈现出不同的视觉画面，如真如幻，可见匠心独运。龚扇的编织精妙，在扇面上编织斜向织纹为地，然后跳编花纹。龚扇编织所用的原材料也非常讲究，龚氏家族就地取材，选用四川当地的慈竹作为编织竹丝扇的原材料，慈竹具有‘材质坚韧、竹壁薄、节间长’等优良特点，是丝篾编织的优良竹种。”
　　高宁还考证到了一些龚扇在其他重要机构的典藏情况：除清华大学艺术博览馆所藏的3件外，庐山博物馆也藏有一件龚玉璋编织的龚扇，为山水主题，曾为庐山美庐别墅的陈设之物，后入藏庐山博物馆（笔者注：此扇系1944年自贡大盐商余述怀赴重庆觐见蒋介石时所带“见面礼”）。另尚有两件：杭州工艺美术博物馆藏龚玉璋《无量寿佛图》龚扇一件，中国工艺美术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藏《洛神》龚扇一件。
　　事实上，龚扇的外展“足迹”还不止于此。1954年，在中国美术家协会的组织下，龚玉璋编织的竹丝扇还被送往苏联及东欧、东南亚11个国家参加“出国工艺美展”的流动展览。这也是龚扇走出国门，在世界工艺美术舞台上的华丽展现，成功亮相。

再续荣耀
激发创作热情
　　1978年2月22日至5月28日，全国工艺美术展览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行，展出作品一万多件（套），接待国内外观众100多万人次，其中包括外宾和港澳侨胞1.4万余人。时任中共中央副主席邓小平、李先念及党和国家其他领导人乌兰夫、方毅、余秋里、张廷发、耿飙、聂荣臻、陈慕华、邓颖超、阿沛·阿旺晋美、许德珩、胡厥文、王震、谷牧、康世恩、宋任穷、王首道等观看了展览。
　　这是粉碎“四人帮”后，全国工艺美术作品的首次盛装亮相，具有里程碑意义与影响，标志着我国的文化艺术、工艺美术开始从低迷萧条转向复苏繁荣。自贡市工艺美术公司经严格挑选、审核，送展了由龚扇第三代传人龚长荣创作的《奔马》参展。展览后，该作品还刊登在了1978年12月的《人民画报》上，称其“薄如绢软如绸”，光彩绽放，饱人眼福。
　　正是由于《人民画报》等媒体的宣传推介，极大激发了龚扇传人因“文革”而沉寂多年后的创作热情。之后，龚长荣又有《嫦娥奔月》出展美国费城，引起轰动，被媒体盛赞为“中国第一扇”“不可思议的艺术品”。龚扇的国际知名度、美誉度进一步彰显。

广为记载
喜获非遗认定
　　1985年出版的《今日自贡》（自贡市人民政府办公厅编），是一本首次集中介绍自贡历史、经济、文化和城市建设的彩色宣传画册。其中，在“盐都风情”专栏对龚扇作了“官宣”：“薄如蝉翼、细如发丝的竹编团扇，世称‘龚扇’，为竹编工艺中的绝技精品，中国工艺美术的瑰宝”“精美绝伦的工艺精品”。同时，在大幅龚扇特写下，还配有龚扇第三代传人龚玉文、龚长荣等的工作照，也为两位龚扇大师留下了难得的传世写真。
　　1986年，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四川工艺美术史话》提到自贡龚扇时，对其选材、编制等均有详细描述，把它与历史悠久、名扬中外的蜀锦相比，可称之为“竹锦”，并指出，这种竹锦扇从单纯的人字编发展了十字、点、线、破篾等工艺手法，形成了龚扇这一独特风格。
　　1988年，江苏美术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工艺美术大辞典》，在“竹编”条目下称龚扇“质薄如绸、精美似锦”；在“龚扇”条目下是这样介绍的：四川自贡竹编扇，晶莹光亮，宛如纨绢，驰名中外。因由清光绪年间自流井（今自贡市）著名竹编艺人龚爵伍所创始，故名“龚扇”，又称“龚扇子”。同时，还对其选材、技法、配饰、传承等作了一一介绍。
　　1996年，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自贡市轻工业志》第二章“工艺美术制造业”的第一节“竹丝扇”介绍：竹丝扇俗名“龚扇”，是自贡地区独特的民间传统工艺品。1986年，竹丝双面扇和竹扇《嫦娥奔月》分别获省计经委、省旅游局、省二轻厅颁发的优秀奖、创新奖。1985年，竹丝扇《洛神》《昭君出塞》和小型团扇《恐龙》分别获轻工部颁发的全国艺人代表大会二等奖、全国工艺美术展览优秀奖和二十届全国旅游工艺品交易二等奖。1988年4月，轻工部授予龚扇第三代传人龚玉文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称号。同年，竹丝座屏《熊猫》《贵妃醉酒》获省计划经济委员会颁发的省旅游产品优秀新产品称号和优秀奖。1990年，竹丝扇获轻工部颁发的全国首届轻工博览会铜奖。
　　同时，《自贡轻工业志》还记载有：龚玉璋于1958年获评四川省先进生产（工作）者、1959年获评全国先进生产（工作）者、1961年获评自贡市劳动模范、1962年获评四川省劳动模范；龚玉璋、龚长荣入选自贡市轻工系统能工巧匠名录，龚玉文获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称号，龚长荣获四川省工艺美术大师称号。
　　1993年，四川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自贡市工业志》第四章“二轻”的第二节“工艺美术品”，首先介绍的就是龚扇：“……光绪年间，竹编艺人龚爵伍用厚薄均匀、宽窄一致的篾条编织竹丝扇，利用竹丝经纬线条区别，在扇面上编织表示吉祥、祝福之意的字、古钱、荷花等图案……解放前夕，停止生产。”“1953年龚扇在人民政府的扶持下，恢复生产。增加反映当代风貌的题材，扇面扩大至24厘米，改竹把为牛角、象牙把，并缀上精致扇坠。产品全部由中国美术家协会征集，被选作礼品馈送外国贵宾。当年龚扇被选送德国莱比锡国际博览会参展，获蓝色纪念章一枚。1958年自贡市工艺美术合作工厂成立，专设竹丝扇小组，工艺人员10人，年产量约40余把。”
　　1997年，方志出版社出版的《自贡市志》称：民国二十一年（1932），四川第十一次劝业会上，“龚扇”获特等奖。民国三十三年，大盐商余述怀特请龚玉璋编制一把玉柄山水画竹丝扇，送给蒋介石，此扇至今珍藏在庐山博物馆。1953年龚玉璋的竹丝扇参加全国工艺美术展览，后又送德国莱比锡国际博览会展出。他的作品多次被拍照收入《人民画报》《中国工艺美术》。此外，在该市志“人物传记”部分，也收录了对龚玉璋的介绍。
　　2000年，龚扇第四代传人龚道勇的《梅花仙子》竹丝扇获首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作品暨工艺美术精品博览会银奖（为该展览会竹编类作品最高荣誉）；2007年龚道勇的《箜篌图》入藏中国国家博物馆。
　　2008年，龚扇成功申报入围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制扇技艺”）名录。龚道勇、龚倩亦成为了其代表性传承人，开启了龚扇守正创新的新征程。
　　百年龚扇，光彩照人。代有传承，名见非遗。这是龚扇的至高殊荣，也是一方特色文化的隽永魅力。